高纬手中把玩着一柄镶嵌着宝石的短匕,目光却始终落在对面的高长恭身上。这位四叔即使坐在御辇中,脊背也挺得笔直,双手平放于膝上,银甲上暗红的血渍在昏暗的光线中格外刺目。

    “四叔方才那一战,”高纬忽然开口,打破了沉默,“损失了多少人马?”

    高长恭眼睫微动:“前军五千精锐,折损三成。北周伏兵约两万,主将是宇文宪麾下猛将达奚武。”

    “三成...”高纬重复这个数字,语气听不出喜怒,“朕记得,邙山之战时,四叔率五百骑兵破敌数万,自身伤亡不过百余人。怎么如今有了朕的十万大军为后盾,反倒损失如此惨重?”

    这话里的机锋太利,是将“指挥不力”的罪名明晃晃地砸过来。

    高长恭神色不变:“邙山是平原野战,可出奇制胜。今日是山地伏击,我军为先锋,地形不利。且...”他顿了顿,“我军粮草补给迟迟未至,将士们已一日未进热食,体力不支。”

    “粮草未至?”高纬挑眉,看向侍立在辇外的穆提婆,“穆卿,这是怎么回事?”

    穆提婆连忙躬身:“回陛下,粮队遇雨,道路泥泞,耽误了行程。臣已命人催促,今夜定能送至大营。”

    “原来如此。”高纬点头,目光转回高长恭脸上,却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四叔治军严明,想来将士们饿一两顿,也不碍事。倒是朕疏忽了,该早些让四叔知晓才是。”

    高长恭垂下眼帘:“陛下日理万机,臣不敢妄加揣测。”

    御辇继续前行,傍晚时分抵达预定的扎营地——黄河渡口以南二十里的一片开阔地。夕阳如血,将滔滔黄河水染成一片金红。对岸,隐约可见北周军营的旗帜在风中招展。

    中军大帐迅速支起,高纬入帐后第一件事便是传召随军的太医。

    “仔细为兰陵王诊治,”他吩咐道,“朕的四叔是国之栋梁,万不能有闪失。”

    太医为高长恭检查伤口时,帐内只有他们三人。当染血的绷带被解开,露出肋下那道深可见骨、皮肉外翻的伤口时,连见惯血腥的太医都倒吸一口凉气。

    “王爷,这伤...若再裂开,恐伤及肺腑。”太医颤声道。

    高纬站在一旁,静静看着。烛光下,那道伤口狰狞恐怖,周围皮肉已有些发白溃烂的迹象。他忽然伸手,指尖在距离伤口寸许处虚虚划过。

    “四叔这伤,是为朕而受的。”他轻声道,语气竟带着几分真诚的感慨,“朕都记得。”

    高长恭闭着眼,任由太医上药包扎,没有回应。

    处理好伤口,太医退下。高纬走到帐中悬挂的疆域图前,背对高长恭,忽然问道:“四叔以为,宇文邕此刻在何处?”

    “应在对岸大营。”高长恭的声音因疼痛而有些低哑,“北周皇帝御驾亲征,不会离前线太远。”

    “那宇文涉呢?”高纬转身,目光如炬,“他的五万叛军,此刻应该到何处了?”

    帐内空气骤然凝固。

    高长恭缓缓睁眼,与高纬对视:“陛下心中既有定论,何必问臣。”

    “朕想听听四叔的看法。”高纬走回主座坐下,好整以暇地端起茶盏,“毕竟,宇文涉曾是四叔麾下爱将,四叔最了解他。”

    高长恭沉默良久,方道:“宇文涉用兵,喜险中求胜。他既知陛下御驾亲征,邺城空虚,必不会强攻潼关。臣猜测...他此刻应该已分兵,一路佯攻邺城,一路绕道南下,欲截断我军粮道,与北周形成合围之势。”

    话音落下,帐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韩长鸾未经通传便闯入帐中,脸色煞白:“陛下!急报!宇文涉叛军分兵两路,一路两万围困邺城,另一路三万轻骑已突破汾水防线,正朝我军后方疾驰!”

    “什么?!”高纬霍然起身,茶盏脱手,在地上摔得粉碎。

    他猛地看向高长恭,眼中寒光爆射:“四叔真是料事如神!”

    高长恭却依然平静:“臣只是依常理推测。陛下,当务之急是分兵回援,保住粮道。若粮道被截,我军十万将士将不战自溃。”

    “分兵?”高纬冷笑,“北周二十万大军就在对岸虎视眈眈,此刻分兵,岂不是自寻死路?”

    “那陛下欲如何?”高长恭问。

    高纬盯着他,“朕要赌一把。赌宇文邕比朕更着急,赌他会在朕粮尽之前,主动渡河决战!”

    他大步走到帐外,夜风呼啸,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黄河对岸,北周大营灯火连绵,如星河落地。

    “传令全军!”高纬的声音在夜风中传开,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癫狂,“明日拂晓,强渡黄河!朕要亲率大军,与宇文邕决一死战!”

    “陛下三思!”韩长鸾急道,“北周以逸待劳,我军长途跋涉,又经白日苦战,此时渡河,恐...”

    “恐什么?”高纬转身,目光扫过众将,最后落在高长恭身上,“朕有四叔这样的战神辅佐,何惧区区北周?四叔,你说是不是?”

    所有目光都集中在高长恭身上。

    月光下,他银甲染血,脸色苍白如纸,肋下的伤处又开始渗出血迹。但他缓缓站起身,却走得稳如泰山。

    他走到高纬面前,单膝跪地,声音平静无波:“臣,愿为前锋。”

    高纬看着他,看了很久,忽然大笑:“好!好!传令下去,明日拂晓,兰陵王率前军先行渡河,为朕开路!”

    当夜,高长恭回到自己的营帐时,伤口已彻底崩裂,鲜血浸透了新换的绷带。高安红着眼为他重新包扎,手都在颤抖。

    “王爷,您这是何苦...明日渡河,分明是送死啊!”

    高长恭靠在榻上,闭目调息,许久才低声道:“高福,你跟我多少年了?”

    “老奴自王爷开府便跟着,二十三年了。”

    “二十三年...”高长恭睁开眼,望着帐顶,“你可还记得,当年我随文襄皇帝征战,他是如何教导我的?”

    高安垂泪:“文襄皇帝说...为将者,当以国事为重,个人生死荣辱,皆可抛却。”

    “是啊。”高长恭轻声道,“如今国难当头,宇文邕二十万大军压境,宇文涉又反。我若退缩,北齐必亡。个人生死...确实算不得什么。”

    “可陛下他...”高福哽咽。

    “陛下是君,我是臣。”高长恭打断他,只是...”他望向帐外,“我不能让这十万将士,为他陪葬。”

    他挣扎着起身,走到案前,铺开纸,提笔疾书。字迹力透纸背,却因手抖而略显凌乱。

    信是写给此刻镇守晋阳的平秦王高归义的。信中详细分析了当前战局,指出高纬强渡黄河的决策是自寻死路,请求高归义速发援兵,从侧翼牵制北周,同时派兵阻击宇文涉叛军,保住粮道。

    写罢,他用蜡封好,交给高安:“你想办法,将此信送出大营,务必送到平秦王手中。”

    高安接过信,老泪纵横:“王爷,您这又是何苦...平秦王与陛下素来不睦,他未必肯发兵啊!”

    “他会发的。”高长恭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笃定,“高归义再蠢,也知道唇亡齿寒的道理。北齐若亡,他这平秦王,又能做几天?”

    高安抹泪而去。帐内重归寂静,唯有黄河涛声,一阵响过一阵。

    高长恭走到帐边,掀开一角,望向对岸。北周大营灯火通明,隐约可见士兵巡逻的身影。明日此时,不知这黄河水中,又要添多少亡魂。

    他想起许多年前,也是这样的秋夜,他与兄长高孝琬在晋阳城头对饮。那时他们都还年轻,胸怀壮志,誓要辅佐幼主,振兴大齐。

    如今,孝琬早已被高纬赐死,而他,也走到了悬崖边缘。

    “四叔还没歇息?”

    高纬的声音忽然从身后传来。不知何时,这位年轻的皇帝竟独自一人来到了他的帐外。

    高长恭转身,正要行礼,却被高纬抬手止住。

    “不必多礼。”高纬走进帐中,目光扫过案上未收的笔墨,又落回高长恭脸上,“四叔在写家书?”

    “一些军务琐事。”高长恭平静道。

    高纬笑了笑,走到案前,随手翻动那些纸张。当看到最下面一张空白宣纸时,他忽然道:“四叔,朕记得你书法极佳,尤擅行草。不如为朕写一幅字,就当是...出征前的纪念。”

    高长恭沉默片刻,重新铺纸,提笔蘸墨。

    “四叔想写什么?”高纬问。

    笔尖悬在纸面,高长恭看着眼前年轻的皇帝,看着那双与自己有三分相似、却深不见底的眼眸。许久,他手腕微动,一笔一划,写下八个字:

    “黄河如带,江山如棋。”

    字迹苍劲,带着金戈铁马之气,却又透出一种难以言喻的悲凉。

    高纬凝视着这八个字,看了很久很久。帐内烛火噼啪,映着他神色变幻不定。

    最终,他轻笑一声:“好字。四叔早点歇息,明日...还要倚仗四叔。”

    他转身离去,走到帐门处,忽然停步,没有回头。

    “四叔,你说这盘棋,最后赢的会是谁?”

    高长恭没有回答。

    高纬大步离去,身影没入茫茫夜色。

    帐内,高长恭缓缓收起那幅字,就着烛火,一点点烧成灰烬。

    黄河涛声如旧,明日,注定是一场血雨腥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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