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堂上的气氛,比天气更加燥郁难当。高演离京已两月有余,晋阳方面除了几封例行公事的边情奏报,并无更多消息。但这表面的平静,反而像一张不断绷紧的弓弦,每一次朝会上关于“常山王”三个字的提及,都会让这无形的弦发出令人心悸的微颤。

    六月朔,大朝。 太极殿内闷热如同蒸笼,即使四角放置了巨大的冰鉴,凉气也迅速被百官的体温和殿外涌入的热浪吞噬。高殷坐在御座上,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脸色在冕旒的阴影下显得愈发苍白。他强打精神,听着兵部关于江淮前线与南朝陈国小规模冲突的奏报,目光却不时飘向帘侧闭目养神的太后,或是阶下神色肃穆的高归彦。

    奏事完毕,惯例的沉默。就在这时,侍中燕子献出列,手持一份奏疏,声音带着刻意的平稳,却足以让殿中每个人听清:“陛下,太后,臣有本奏。近日御史台及司隶校尉收到数封密告,皆言常山王在晋阳,以‘整饬边备’为名,擅扩部曲,私铸兵甲,与并、肆诸州豪强往来过密,甚至……截留部分本应解送京师的粮赋,以充私用。此等行径,已非寻常镇将所为,恐有……”

    “燕侍中!”一声厉喝打断了他。出声的是高归彦。他脸色铁青,一步踏出,目光如电射向燕子献,声音因怒意而微微拔高:“无凭无据,安敢在朝堂之上,诋毁亲王,离间天家骨肉?!常山王忠勤国事,人所共知!些许边镇筹措粮秣、联络地方以固防务,乃题中应有之义,岂可妄加揣测,以‘私’字污之?尔等是何居心?!”

    燕子献似被高归彦的气势所慑,后退半步,但随即稳住身形,抗声道:“高令公!下官岂敢妄言?现有密告在此,所述时间、地点、人物、钱粮数目,皆有据可查!下官身为侍中,参决机要,闻此骇人之事,岂能隐匿不报?正因常山王乃国家重臣,陛下叔父,更当谨言慎行,避此瓜李之嫌!下官奏请,应即派得力大臣前往晋阳,明察暗访,以正视听,亦全常山王清名!”

    “荒谬!”高归彦怒极反笑,“常山王甫离京师不过两月,尔等便急不可耐,罗织罪名,欲行构陷!是何道理?莫非因常山王在时,尔等不得专权,故怀恨在心,趁其离京,欲除之而后快?!”

    这话已是诛心之论,直指燕子献(及其背后可能的高归彦政敌)是借题发挥,打击高演以谋私利。殿中顿时一片死寂,百官噤若寒蝉,目光在高归彦、燕子献,以及御座上的太后、皇帝之间逡巡,心中惊涛骇浪。谁也没想到,对高演的质疑,会以如此激烈、如此直白的方式,在这太极殿上当众爆发。

    御座上的高殷显然被这突如其来的冲突吓住了,嘴唇翕动,求助般地看向太后。帘后的娄昭君终于缓缓睁开了眼睛。那双苍老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疲惫与冰冷。她并未看向争执的双方,而是将目光投向了丹陛下,宗室亲王站立的方向——那里,高湛垂手而立,仿佛对眼前的剑拔弩张浑然未觉,只是眼观鼻,鼻观心,安静得如同一尊玉雕。

    “够了。”太后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瞬间压下了殿中所有的杂音。“朝堂之上,吵吵嚷嚷,成何体统?”

    高归彦与燕子献立刻躬身:“臣等失仪,太后恕罪。”

    太后没有理会他们,沉默了片刻,才缓缓道:“演儿在晋阳做什么,哀家自会派人去问。是功是过,哀家心里有数。至于你们……” 她的目光扫过高归彦和燕子献,带着沉甸甸的威压,“身为辅政大臣,当时时以国事为重,以和睦为念。捕风捉影,互相攻讦,非人臣之道,更非社稷之福。今日之事,到此为止。若再有人敢妄议亲王,离间宗亲,休怪哀家不容!”

    “臣等谨遵懿旨!” 众人齐声应道,心中却各怀鬼胎。太后这番话,看似各打五十大板,实则透露出对高演行为的默许(“自会派人去问”,而非立刻严查),以及对高归彦等人“攻讦”行为的不满。这微妙的倾向,让许多人暗自心惊。

    朝会不欢而散。高归彦脸色阴沉地率先离去,燕子献等人也面色不豫。百官鱼贯而出,窃窃私语声在步出殿门后才低低响起。

    高湛跟在人群末尾,依旧是不急不缓的步伐。夏日炽烈的阳光扑面而来,让他微微眯起了眼。方才殿中那场冲突,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虽被太后强压下去,但涟漪已生。高归彦与燕子献的矛盾公开化,对高演的猜忌从暗流涌上明面,太后那看似公允实则回护的态度……这一切,都预示着那根紧绷的弦,已经到了临界点。

    他需要再加一把力,让这弦,崩得更响,更彻底。

    数日后,一个燠热的黄昏。 长广王府后园水榭。高湛仅着素纱单衣,斜倚在竹榻上,面前小几上放着一壶冰镇的梅子浆,却未动。刘桃枝垂手立在阴影里,低声禀报。

    “殿下,高令公今日散朝后,独自在值房待了许久。随后,其心腹吏部尚书袁聿修秘密入见,约一刻钟方出。据眼线所闻,高令公似在询问并、肆诸州官员考绩,尤其留意与晋阳有旧、或曾受常山王举荐者之履历。”

    “哦?”高湛指尖轻轻敲击着竹榻边缘,“他这是……想从人事上,先剪除六哥的羽翼?还是想找些‘罪证’?”

    “眼下尚不明朗。不过,燕侍中那边,昨日与几位御史台官员在府中私宴,席间言语颇多激愤,对高令公……似有怨言。”

    “怨言?”高湛嘴角勾起一丝凉薄的笑意,“是嫌高归彦今日在朝上,没替他燕子献撑腰,反而斥责了他吧?这倒有趣了。原本穿一条裤子的,如今也要分道扬镳了么?” 他顿了顿,问,“太后那边,派去晋阳的人,出发了么?”

    “昨日已秘密离京,是太后宫中一位老内侍,带了四名身手不错的缇骑。名义上是‘慰问边将,赏赐常山王’,实为查探。”

    “嗯。”高湛点了点头,端起冰凉的梅子浆,浅啜一口,酸甜冰冽的液体滑入喉中,稍稍驱散了暑热。“让他们查。查得越细越好。不过,要让他们‘碰巧’发现些……有趣的东西。比如,晋阳武库确实新进了不少精铁;常山王与某些关陇豪商过从甚密,银钱往来数额巨大;还有,那位王曦先生,似乎正在替常山王草拟一份……‘清君侧、安社稷’的檄文?”

    刘桃枝猛地抬头,眼中闪过惊色:“殿下,这……檄文之事,尚无实据,若是伪造,一旦被常山王或太后察觉……”

    “谁说让你伪造了?”高湛瞥了他一眼,眼神平静无波,“我只是说,让太后的人,‘觉得’可能有这么一份东西在酝酿。风声,流言,似是而非的线索……有时候,比真凭实据更能杀人。至于怎么做,你难道还要我教你?”

    刘桃枝冷汗瞬间湿透内衫,连忙低头:“奴才愚钝!奴才明白!定会办得妥帖,不留痕迹!”

    “还有,”高湛放下杯盏,目光投向水榭外被夕阳染成金红色的池水,“陛下‘微恙’也有些日子了。太医那边,没什么新说法?”

    “回殿下,太医署众说纷纭,有说暑热侵体,有说忧思伤脾,用药也是温补为主,未见大效。陛下近日精神越发短了,常于午后昏睡,醒来亦是恹恹。太后颇为忧心,已命人暗中寻访名医。”

    “忧思伤脾……”高湛轻声重复,眼中闪过一丝奇异的光芒,“是啊,这么大的江山,这么重的担子,还有这么些虎视眈眈的叔父、大臣……怎能不忧思呢?” 他沉默片刻,忽然道,“我记得,库房里还有一支百年老参,是去岁高丽贡品,父皇赏赐下来的。明日,拿去送给徐嬷嬷,就说我忧心陛下与太后凤体,一点心意,请她斟酌着,看是否能入药。”

    “是,殿下。”

    “去吧。小心些,夏日多雷雨,仔细脚下。”高湛挥挥手,重新靠回竹榻,闭上了眼睛。

    刘桃枝悄无声息地退下,水榭中只剩下渐起的晚风和越来越响的蝉鸣。夕阳的余晖透过雕花栏杆,在高湛俊美平静的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他仿佛睡着了,只有那微微颤动的、浓长如蝶翼的睫毛,显示着他并未真正入眠。

    他在等。等晋阳的消息发酵,等高归彦与燕子献的矛盾激化,等太后心中的猜忌与不安生长,也等……那个坐在龙椅上的少年,在“忧思”与药物的双重作用下,变得更加“孱弱”。

    时机,就像夏日雷雨前的闷热,正在一点点累积,等待着那一道撕裂苍穹的闪电,和随之而来的、倾盆而下的血雨。

    七月流火。 晋阳的消息尚未传回,邺城却先迎来了一场真正的、猝不及防的“惊变”。

    这一日朝会,原本与往日并无不同。高殷强撑着精神,听了几件无关紧要的奏报,脸色比往日更加苍白,额上虚汗不断。太后坐在帘后,眉头微蹙,显然也察觉了孙儿的不适。

    就在朝会接近尾声,众人以为又将平安度过一日时,侍立在御座之侧、负责记录朝议的散骑侍郎 卢潜,突然出列,手捧一份奏疏,声音因激动而颤抖,却异常清晰地响彻大殿:

    “陛下!太后!臣有十万火急之事奏报!臣偶得密信,乃晋阳常山王府司马王曦,写给其门生、现任并州别驾 裴让之的私函!信中详述常山王在晋阳招兵买马、私蓄甲仗、勾结关陇豪右、截留赋税以充军资之实!更……更骇人听闻者,信中竟有‘主上(指高殷)昏弱,奸佞(影射高归彦等)盈朝,神器有倒悬之危,社稷累卵’等悖逆之言!且言常山王已暗中联络豫、徐等州刺史,约定秋高马肥之日,便以‘清君侧、诛权奸’为名,起兵南下!”

    此言一出,满殿皆惊!死寂瞬间笼罩,连呼吸声都清晰可闻。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盯在卢潜手中那封所谓的“密信”上,仿佛那是一个即将引爆的霹雳雷火!

    高归彦脸色瞬间煞白,又转为赤红,猛地踏前一步,指着卢潜,声音因极致的惊怒而嘶哑:“卢潜!你……你安敢伪造书信,诬陷亲王,构衅朝廷?!此信从何而来?如何到你手中?定是有人指使你,行此大逆不道之事!”

    燕子献也惊呆了,他虽对高演不满,却也绝未想到会有人拿出如此“确凿”的“铁证”!这已不是寻常弹劾,这是要置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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