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洗皇宫的雪花还没化净,春风就捎来了边境的烽火——突厥可汗阿史那土门,趁着草原开冻,纠集了数万铁骑,突破了长城防线,像一群嗅到血腥味的狼,直扑幽州。

    战报是六百里加急送进宫的,沾着驿马跑死的汗沫和边关的尘沙。高洋正对着铜镜,用黛石描眉——他最近迷上了前朝宫中流传的“啼妆”,在眼下涂上淡淡的胭脂,营造出梨花带雨的哀婉效果。听到急报,他描眉的手停都没停,只从镜子里瞥了一眼跪在地上的兵部侍郎。

    “多少人?”

    “陛、陛下,号称十万,实、实则应在五万上下……”

    “幽州守将是谁?”

    “是……是彭城王高浟。”

    镜中的高洋,眉梢极其轻微地挑了一下。高浟,他的六弟,一个今年刚满十七岁、被他半年前打发到幽州去“历练”的少年亲王。当时朝中有人反对,说幽州乃北疆门户,岂能儿戏。高洋只说了一句:“朕的弟弟,守不住一座城?”

    现在,城快守不住了。

    “告诉高浟,”高洋放下黛石,转过身,脸上还带着未完成的、诡异的女妆,“守不住,提头来见。守住了……”他顿了顿,嘴角弯起一个冰冷的弧度,“朕亲自去接他。”

    兵部侍郎连滚爬爬地退下。高洋重新面对铜镜,仔细端详镜中那张雌雄莫辨、因长期酗酒和失眠而浮肿苍白的脸。他拿起胭脂,继续点染双颊,动作轻柔得像在对待一件易碎的瓷器。薛三娘站在他身后,捧着妆匣,眼观鼻鼻观心。

    “怕吗?”高洋忽然问,声音透过铜镜传来,有些闷。

    薛三娘一怔,不知他问的是边关战事,还是别的什么。

    “朕是问,”高洋从镜中看着她,“朕这张脸,像个女人吗?”

    “陛下……”薛三娘喉咙发干。

    “像,还是不像?”语气依旧平淡,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压力。

    薛三娘闭了闭眼:“像……像一位哀戚的贵妇。”

    高洋笑了,笑声却无半点欢愉:“是啊,贵妇。朕的江山,快被一群蛮子糟蹋了,朕可不是得哀戚么?”他站起身,展开双臂,身上那件鹅黄色绣百蝶的宫装长裙迤逦拖地,“更衣。换甲。”

    当高洋再次出现在朝堂上时,他已褪去裙钗,换上了一身明光铠甲。甲片擦得雪亮,猩红披风垂在身后,腰间挎着那把从不离身的尔朱荣佩刀。只是脸上啼妆未卸,眼下两抹淡红,在冰冷甲胄的映衬下,显得格外刺目和……妖异。

    满朝文武低头垂目,不敢多看。只有老将军斛律金,在队列前方,腰杆挺得笔直,浑浊的老眼盯着御座上的皇帝,眉头紧锁。

    “突厥扰边,朕欲亲征。”高洋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大殿,“谁愿为先锋?”

    死寂。

    不是无人敢应,而是……皇帝要亲征?就他现在这副模样?昨夜还在宫中带领宫女太监“驱鬼”,今日就要披甲上阵?

    “陛下!”斛律金终于出列,声音洪亮,“突厥来去如风,陛下万金之躯,不宜轻动。老臣虽老,愿率本部儿郎,为陛下踏平敌寇!”

    高洋看着他,看了很久。这位老将须发皆白,脸上刀疤纵横,但站在那里,就像一座山,压得住这风雨飘摇的朝堂。

    “老将军忠勇可嘉。”高洋缓缓道,“但朕,许久没活动筋骨了。”他站起身,走下御阶,沉重的甲叶铿锵作响,“骨头生了锈,得用血来磨一磨。”

    他走到斛律金面前,两人离得很近。老将军能闻到他身上混合着脂粉和酒气的古怪味道,能看到他眼下那抹刺目的红,也能看到他那双深陷眼窝里,燃烧着某种近乎亢奋的火焰。

    “朕知道你们在想什么。”高洋的声音压得很低,只有近前的几人能听到,“觉得朕疯了,觉得朕这副样子上战场是送死。”他忽然咧嘴一笑,露出白森森的牙齿,“但你们忘了,朕是怎么坐上这个位置的。”

    他转身,面向众臣,提高了声音:“三日后,兵发幽州。斛律金为前军都督,段韶领中军,朕自领后军。留太子监国,杨遵彦(杨愔族弟,暂代相位)辅政。”

    “陛下!”又有大臣想劝谏。

    高洋抬手制止,目光扫过众人,最终落在太子高殷身上。高殷今年八岁,穿着小小的太子冕服,站在御座旁,小脸绷得紧紧的,努力想做出沉稳的样子,但微微颤抖的手指暴露了他的恐惧。

    “殷儿。”高洋招手。

    高殷小步上前,仰头看着高大的父亲,眼神里有孺慕,但更多的是畏惧。

    高洋蹲下身,与他平视,抬手想摸摸他的头,却在半空中停住——他手上还戴着护腕的铁刺。他缩回手,只看着儿子的眼睛:“朕不在时,你就是皇帝。该怎么做,太傅教过你吗?”

    高殷用力点头:“勤政,爱民,听……听杨相的话。”

    “还有呢?”

    高殷想了想,小声补充:“等父皇回来。”

    高洋看着他稚嫩却酷似自己的眉眼,沉默了片刻。然后,他极轻地、几乎微不可闻地说了一句:“如果……朕回不来呢?”

    声音太小,连近在咫尺的高殷都没听清,只疑惑地眨了眨眼。

    高洋却已站起身,恢复了帝王的威严:“退朝。各部速去准备。”

    大军开拔那日,天阴沉得厉害,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仿佛随时要砸下来。 高洋没再穿那身招摇的明光甲,换了一身普通的黑铁札甲,骑着他那匹乌骓马,走在队伍中后部。脸上啼妆洗去了,但眼下的青黑和浮肿依旧明显,那是长期酗酒和失眠留下的印记。他看起来不像御驾亲征的皇帝,更像一个被疾病掏空了身子的老兵。

    队伍沉默地行进,只有马蹄声、甲胄摩擦声和车轮碾过冻土的吱呀声。斛律金的前军已经先行,段韶的中军护着皇帝,后军则是辎重和更多的步卒。薛三娘也被带上了,连同那把紫檀木琴盒装着的骨琵琶。高洋没说为什么带她,但她知道,自己是他癫狂世界里一个熟悉的、沉默的坐标,或者说,一件还能发出点声音的器物。

    越往北走,天气越冷,人烟越稀。边境线上逃难来的百姓,拖家带口,面黄肌瘦,看到军队,眼中只有麻木的恐惧。路边偶尔能看到倒毙的饿殍,被野狗乌鸦啃食得不成样子。战争的阴影,像这北地的寒风,无孔不入。

    高洋很少说话,大部分时间都坐在马车里,抱着那个琴盒,闭目养神。只有一次,队伍路过一片被焚毁的村庄,残垣断壁间还有未熄的余烟。他撩开车帘,看了很久,然后问跟在车旁的段韶:“你说,这些人恨朕吗?”

    段韶年轻,但沉稳,想了想才答:“百姓只求活命,谁让他们活,他们就拥戴谁。”

    高洋笑了笑,没再说话,放下了车帘。

    十天后,大军抵达幽州城外三十里。 前方战报如雪片般飞来。

    ——彭城王高浟死守孤城十五日,城墙破损多处,伤亡惨重。

    ——突厥人野战无敌,我军三次出城接战,皆败。

    ——城中粮草最多再撑五日。

    ——高浟身中三箭,仍亲冒矢石,在城头督战。

    最后一封战报送到高洋手中时,他正就着冷水啃一块干硬的胡饼。看完,他慢慢把饼吃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传令,扎营。”他平静地说,“明日辰时,朕要看见突厥可汗的脑袋,挂在朕的旗杆上。”

    众将面面相觑。敌军数万,以逸待劳,己方长途跋涉,皇帝一来就要决战?

    “陛下,”段韶忍不住道,“是否先让将士们休整一日,探明敌情……”

    “探什么?”高洋打断他,眼神冷得像冰,“探他们怎么把朕的弟弟逼到绝境的?”他站起身,甲叶哗啦作响,“朕的弟弟,只有朕能打,能杀。突厥人?他们也配?”

    他走到营帐外,看着远处幽州城的方向。暮色四合,那座孤城在昏暗的天光下,像一个沉默的、遍体鳞伤的巨人。

    “高浟,”他低声念着这个名字,仿佛想起了什么久远的事,“小时候,他最怕黑。每次打雷,都钻到朕的被子里来。”

    没人敢接话。

    “传令吧。”高洋转身回帐,“今夜犒军,酒肉管够。明日……朕带你们回家。”

    第二天,辰时。 阴了一夜的天,竟放晴了。阳光刺破云层,照在双方对峙的辽阔原野上。齐军背靠大营列阵,黑色旗帜在寒风中猎猎作响。对面,突厥骑兵漫山遍野,人马如潮,喧嚣震天。他们的可汗阿史那土门,披着华丽的狼皮大氅,骑在一匹格外高大的黑马上,远远望着齐军阵中那杆并不特别显眼的龙旗,脸上带着轻蔑的狞笑。

    高洋没骑他那匹显眼的乌骓马,而是换了一匹普通的黄骠马,混在重甲骑兵的队伍里。他的甲胄也换成了普通将领的制式,不戴头盔,只用一根布带束着乱发。只有那双眼睛,在初升的阳光下,亮得吓人。

    段韶率中军压阵,斛律金领精锐骑兵护住两翼。按照部署,高洋所在的后军本应坐镇指挥。但当突厥人开始如潮水般涌来,马蹄声如雷撼地时,高洋突然一踢马腹,黄骠马长嘶一声,竟然脱离本阵,斜刺里冲了出去!

    “陛下!”段韶和众将骇然惊呼。

    但高洋已经听不见了。风在他耳边呼啸,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却不是恐惧,而是一种久违的、近乎沸腾的兴奋。他伏低身体,长槊平端,像一支离弦的箭,径直射向突厥骑兵最密集、也是狼头大纛所在的方向!

    “疯了!陛下疯了!”段韶目眦欲裂,但皇帝已冲入敌阵,他别无选择,“中军!前压!护驾!护驾!”

    齐军阵型因皇帝的突发举动出现了一丝混乱,但旋即被将领们嘶吼着稳住,开始整体向前推进。而高洋,已经单骑杀入了突厥人的洪流。

    他没有穿显眼的盔甲,突厥人一时没认出这是皇帝,只当是个不要命的齐军悍将,纷纷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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