骨血之后！！！
开平元年七月十六，三千苦力被改为通天塔卫，从此守着这座白骨垒起的巨物，八月初三，通天塔下来了个新人，是个女人。三十出头，穿着粗布衣裳，但洗得干净，头发梳得整齐，手里牵着个七八岁的男孩。男孩很瘦，眼睛很大，紧紧抓着母亲的手，怯生生地看着塔。
胡校尉领着他们走到李娆面前：“这是新来的，叫周娘子，丈夫是前户部主事，去年死在流放路上。陛下开恩，让她带着孩子来守塔，也算给口饭吃。”
周娘子跪下磕头：“民妇...谢陛下恩典。”
“你就住西边那间空屋。”胡校尉说，“每日和孩子一起洒扫塔基，饭食和苦力们一样。但记住——不准出这工地，不准和外人说话，不准...打听不该打听的事。”
“民妇明白。”周娘子又磕了个头。
她牵着孩子走了。男孩回头看了李娆一眼，那眼神很空，不像个孩子的眼神。李娆忽然想起狗剩——狗剩在塔下抬头看塔时，也是这种眼神。
王栓凑过来，压低声音：“前户部主事...是那个周朴？”
李娆点头。周朴，那个在朝堂上痛骂朱温“暴虐无道，必遭天谴”，被凌迟处死的硬骨头。原来他还有家眷活着。
“这娘俩活不长了。”王栓说，“陛下让他们来守塔，不是开恩，是让他们天天看着丈夫、父亲死的地方，活活熬死。”
李娆看着周娘子的背影，看着她挺得笔直的脊梁，看着她牵着孩子一步步走向那间空屋，像走向坟墓。
这塔下，又多了两个活死人。
八月十五，中秋。
工地难得放了半天假，每人发了两个月饼，一碗肉。李娆拿着月饼蹲在塔基旁，小口吃着。月饼很甜，豆沙馅的。
周娘子和她儿子坐在不远处，也吃着月饼。孩子吃得很小心，一点碎屑掉在地上，都要捡起来吃掉。周娘子看着他吃，自己那份没动，用手帕包好，揣进怀里。
“怎么不吃？”李娆问。
周娘子抬头看他笑了笑：“留给晚上。孩子夜里饿。”
她的笑容很淡，很苦，但眼里有光——是看着孩子时的光。那光让李娆想起阿婆。阿婆在时，也总把好吃的留给他，说自己不饿。
“你丈夫...”李娆话说一半，停住了。
周娘子脸上的笑容淡了：“他是个读书人，读了一辈子圣贤书，最后读死了。我不怪他。读书人，总得有点骨气，不然书白读了。”
她顿了顿，看着塔：“这塔，是他用命换来的。陛下让他死，他就得死。但我想，他死的时候，一定不后悔。因为他说了该说的话，做了该做的事。这就够了。”
李娆看着她，然后说：“你不恨么？”
“恨什么？”周娘子又笑了，这次笑得真切了些，“恨陛下？恨这世道？恨有什么用。恨能让死人活过来么？不能。那就不恨。好好活着，把孩子养大，让他记住他爹是什么样的人，这就够了。”
她站起身，拍拍身上的土，对儿子说：“走，该洒扫了。”
母子俩拿起扫帚，开始扫塔基。扫得很认真，很仔细，像在做什么神圣的事。李娆看着他们，忽然觉得，这塔也许压不垮所有人。总有些人，骨头是硬的，脊梁是直的，再重的塔，也压不弯。
九月初九，重阳。
朱温又来了。这次没带百官，只带了三个儿子。
朱温站在塔前，看了很久，然后对朱友珪说：“老二，这塔成了两个月了，你觉得怎么样？”
朱友珪躬身：“父皇圣明，此塔巍峨壮观，必佑大梁千秋万代。”
“是么？”朱温笑了，笑容很冷，“可朕听说，这塔下夜夜有哭声。是那些死人的哭声。你听见了么？”
朱友珪身子一僵：“儿臣...不曾听见。”
“那是因为你心不静。”朱温转身，看着他，“心静的人，能听见。心不静的人，听不见。你心不静，老二。”
朱友珪扑通跪下：“父皇恕罪！”
朱温没理他，看向朱友裕：“老大，你听见了么？”
朱友裕挺直腰背：“回父皇，儿臣在军中，只听见战鼓声，喊杀声。死人的哭声，听不见。”
“好。”朱温点头，“这才是朕的儿子。死人哭，就让他们哭。活人笑，才是正经。”
他又看向朱友贞：“老三，你呢？”
朱友贞浑身一颤，小声说：“儿臣...儿臣...”
“说。”
“儿臣夜里...确实听见哭声。声音“很轻，很细，像孩子在哭...”
朱温盯着他，然后笑了：“你像你娘，心软，耳根子也软。但心软的人，在这宫里活不长。你得学，学硬，学狠。不然早晚，你也得去塔下哭。”
朱友贞的脸白了，腿一软，差点跪下。朱友珪伸手扶住他，低声说：“三弟，站稳。”
朱温不再看他们，转身走向塔基。李娆和其他塔卫连忙跪下。朱温走到周娘子面前，停住了。
“你是周朴的妻子？”
周娘子磕头：“是。”
“你丈夫骂朕，朕杀了他。你恨朕么？”
“民妇不敢。”
“是不敢，还是不恨？”
周娘子抬起头，直视着朱温：“民妇的丈夫，是读书人。读书人讲理，讲气节。他说了该说的话，做了该做的事。陛下杀他，是陛下的理。民妇不恨，是民妇的理。各人有各人的理，谈不上恨不恨。”
朱温看着她：“说得好。各人有各人的理。那你现在，是什么理？”
“民妇的理，是活着，把孩子养大。让他读书，明理，知是非。将来是做官，是种地，是生，是死，都由他自己选。但理，不能丢。”
朱温沉默了很久。许久，朱温才开口：“你比你丈夫聪明。他知道理，但不知道活着。你知道活着，但还记着理。这很难得。”
他从怀里摸出一锭银子，扔在周娘子面前：“赏你的。好好养孩子，让他读书。朕倒要看看，你教出来的孩子，是什么样。”
说完，他转身走了。三个皇子跟在他身后，一个个脸色复杂。
等他们走远了，周娘子才捡起那锭银子。银子在秋阳下闪着光，很亮，很刺眼。她看了很久，然后揣进怀里，继续扫地。
李娆看着她，看着她平静的脸，看着她稳当的手，忽然明白了——
这塔压不垮所有人。总有些人，骨头是石头做的，心是铁打的。再多的血，再重的罪，也浸不透，压不弯。
他们是这人间最后的脊梁。是这黑暗里，最后的光。
塔还在。血还在。罪还在。
可人，还得活着。挺直了腰，活着。
直到这塔倒，这天塌，这人间换一副模样。
胡校尉领着他们走到李娆面前：“这是新来的，叫周娘子，丈夫是前户部主事，去年死在流放路上。陛下开恩，让她带着孩子来守塔，也算给口饭吃。”
周娘子跪下磕头：“民妇...谢陛下恩典。”
“你就住西边那间空屋。”胡校尉说，“每日和孩子一起洒扫塔基，饭食和苦力们一样。但记住——不准出这工地，不准和外人说话，不准...打听不该打听的事。”
“民妇明白。”周娘子又磕了个头。
她牵着孩子走了。男孩回头看了李娆一眼，那眼神很空，不像个孩子的眼神。李娆忽然想起狗剩——狗剩在塔下抬头看塔时，也是这种眼神。
王栓凑过来，压低声音：“前户部主事...是那个周朴？”
李娆点头。周朴，那个在朝堂上痛骂朱温“暴虐无道，必遭天谴”，被凌迟处死的硬骨头。原来他还有家眷活着。
“这娘俩活不长了。”王栓说，“陛下让他们来守塔，不是开恩，是让他们天天看着丈夫、父亲死的地方，活活熬死。”
李娆看着周娘子的背影，看着她挺得笔直的脊梁，看着她牵着孩子一步步走向那间空屋，像走向坟墓。
这塔下，又多了两个活死人。
八月十五，中秋。
工地难得放了半天假，每人发了两个月饼，一碗肉。李娆拿着月饼蹲在塔基旁，小口吃着。月饼很甜，豆沙馅的。
周娘子和她儿子坐在不远处，也吃着月饼。孩子吃得很小心，一点碎屑掉在地上，都要捡起来吃掉。周娘子看着他吃，自己那份没动，用手帕包好，揣进怀里。
“怎么不吃？”李娆问。
周娘子抬头看他笑了笑：“留给晚上。孩子夜里饿。”
她的笑容很淡，很苦，但眼里有光——是看着孩子时的光。那光让李娆想起阿婆。阿婆在时，也总把好吃的留给他，说自己不饿。
“你丈夫...”李娆话说一半，停住了。
周娘子脸上的笑容淡了：“他是个读书人，读了一辈子圣贤书，最后读死了。我不怪他。读书人，总得有点骨气，不然书白读了。”
她顿了顿，看着塔：“这塔，是他用命换来的。陛下让他死，他就得死。但我想，他死的时候，一定不后悔。因为他说了该说的话，做了该做的事。这就够了。”
李娆看着她，然后说：“你不恨么？”
“恨什么？”周娘子又笑了，这次笑得真切了些，“恨陛下？恨这世道？恨有什么用。恨能让死人活过来么？不能。那就不恨。好好活着，把孩子养大，让他记住他爹是什么样的人，这就够了。”
她站起身，拍拍身上的土，对儿子说：“走，该洒扫了。”
母子俩拿起扫帚，开始扫塔基。扫得很认真，很仔细，像在做什么神圣的事。李娆看着他们，忽然觉得，这塔也许压不垮所有人。总有些人，骨头是硬的，脊梁是直的，再重的塔，也压不弯。
九月初九，重阳。
朱温又来了。这次没带百官，只带了三个儿子。
朱温站在塔前，看了很久，然后对朱友珪说：“老二，这塔成了两个月了，你觉得怎么样？”
朱友珪躬身：“父皇圣明，此塔巍峨壮观，必佑大梁千秋万代。”
“是么？”朱温笑了，笑容很冷，“可朕听说，这塔下夜夜有哭声。是那些死人的哭声。你听见了么？”
朱友珪身子一僵：“儿臣...不曾听见。”
“那是因为你心不静。”朱温转身，看着他，“心静的人，能听见。心不静的人，听不见。你心不静，老二。”
朱友珪扑通跪下：“父皇恕罪！”
朱温没理他，看向朱友裕：“老大，你听见了么？”
朱友裕挺直腰背：“回父皇，儿臣在军中，只听见战鼓声，喊杀声。死人的哭声，听不见。”
“好。”朱温点头，“这才是朕的儿子。死人哭，就让他们哭。活人笑，才是正经。”
他又看向朱友贞：“老三，你呢？”
朱友贞浑身一颤，小声说：“儿臣...儿臣...”
“说。”
“儿臣夜里...确实听见哭声。声音“很轻，很细，像孩子在哭...”
朱温盯着他，然后笑了：“你像你娘，心软，耳根子也软。但心软的人，在这宫里活不长。你得学，学硬，学狠。不然早晚，你也得去塔下哭。”
朱友贞的脸白了，腿一软，差点跪下。朱友珪伸手扶住他，低声说：“三弟，站稳。”
朱温不再看他们，转身走向塔基。李娆和其他塔卫连忙跪下。朱温走到周娘子面前，停住了。
“你是周朴的妻子？”
周娘子磕头：“是。”
“你丈夫骂朕，朕杀了他。你恨朕么？”
“民妇不敢。”
“是不敢，还是不恨？”
周娘子抬起头，直视着朱温：“民妇的丈夫，是读书人。读书人讲理，讲气节。他说了该说的话，做了该做的事。陛下杀他，是陛下的理。民妇不恨，是民妇的理。各人有各人的理，谈不上恨不恨。”
朱温看着她：“说得好。各人有各人的理。那你现在，是什么理？”
“民妇的理，是活着，把孩子养大。让他读书，明理，知是非。将来是做官，是种地，是生，是死，都由他自己选。但理，不能丢。”
朱温沉默了很久。许久，朱温才开口：“你比你丈夫聪明。他知道理，但不知道活着。你知道活着，但还记着理。这很难得。”
他从怀里摸出一锭银子，扔在周娘子面前：“赏你的。好好养孩子，让他读书。朕倒要看看，你教出来的孩子，是什么样。”
说完，他转身走了。三个皇子跟在他身后，一个个脸色复杂。
等他们走远了，周娘子才捡起那锭银子。银子在秋阳下闪着光，很亮，很刺眼。她看了很久，然后揣进怀里，继续扫地。
李娆看着她，看着她平静的脸，看着她稳当的手，忽然明白了——
这塔压不垮所有人。总有些人，骨头是石头做的，心是铁打的。再多的血，再重的罪，也浸不透，压不弯。
他们是这人间最后的脊梁。是这黑暗里，最后的光。
塔还在。血还在。罪还在。
可人，还得活着。挺直了腰，活着。
直到这塔倒，这天塌，这人间换一副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