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令萱如一道影子般掠过宇文涉府邸的围墙。她的动作轻盈而迅捷,脚尖在青瓦上只发出轻微的沙沙声,随即隐入庭院深处的一棵古槐树影中。

    宇文府占地广阔,三进院落,回廊曲折。按照情报,这位禁军统领的书房在西厢最深处,门外有两名亲兵把守。陆令萱在树影中观察了片刻,嘴角勾起一丝冷笑——太明显了,真正的秘密不会放在如此显眼的地方。

    她转身,沿着墙根向东移动。仆役房的方向传来鼾声,厨房的灶火已熄,马厩里的战马偶尔打个响鼻。陆令萱的目光最终落在一处看似普通的柴房上。

    柴房门上挂着一把锈迹斑斑的铜锁,窗棂破败,仿佛许久无人问津。但陆令萱注意到,门前的青石板异常干净,没有落叶,没有尘土,像是经常有人走动。更可疑的是,柴房周围三步一岗,五步一哨,暗哨布置得比书房还要严密。

    她耐心等待,直到四更的更鼓敲响,守卫换岗的瞬间,她从怀中取出一支细竹管,轻轻吹出一缕青烟。烟雾在夜风中散开,带着淡淡的甜香。片刻后,最近的两名守卫眼神开始涣散,身体微微摇晃。

    陆令萱抓住时机,如狸猫般窜到柴房后墙。她从靴筒中抽出一把薄如柳叶的匕首,插入墙缝,轻轻一撬——一块砖应声而开。墙后不是柴堆,而是一条向下的石阶。

    密道。

    石阶向下延伸约二十级,尽头是一扇铁门。陆令萱侧耳贴在门上听了片刻,确定无人后,从发髻中取下一根银簪,插入锁孔。三声轻微的咔哒声后,铁门悄然开启。

    门内是一个十尺见方的密室。墙上挂满地图——北齐全境图、边境布防图、邺城城防图,每一张都密密麻麻标注着红蓝记号。正中央的桌案上堆放着书信,最上面一封的封皮上写着:“宇文将军亲启”,落款是一个模糊的印记,但陆令萱一眼就认出——那是北周皇室的徽记。

    她快速翻阅。信件内容隐晦,多用暗语,但大意清晰:北周承诺,若宇文涉能在高纬登基后制造混乱,助周军南下,事成之后封其为幽州王,世袭罔替。

    陆令萱将关键几封信塞入怀中,继续搜索。在桌案暗格里,她发现了一本名册。翻开,里面记录了朝中二十七名官员的名字,每个名字后面都有详细注解——贪污数额、把柄弱点、可用程度。

    名册最后几页,记录了宇文涉与赵王高睿的密谋。原来血玉案并非高纬一手策划,宇文涉才是真正的幕后推手。他利用薛百万进献血玉的机会,在玉中下毒,意图毒杀高纬,然后扶持赵王登基。只是他没想到,高纬根本没碰那块玉,反而将计就计,借机铲除了赵王。

    “老狐狸。”陆令萱低声自语。她将名册也收入怀中,正准备离开,目光忽然被墙角一个不起眼的木箱吸引。

    箱子没有上锁。打开,里面整齐码放着数十封已经拆开的信。陆令萱拿起最上面一封,只看了一眼,呼吸便是一滞。

    信是高湛写给宇文涉的,日期是武平六年春——正是胡皇后被赐死的前一个月。信中详细指示宇文涉如何“处理”胡皇后与人私通的“证据”,如何安排“证人”,如何在事成后灭口。

    信末,高湛亲笔写道:“胡氏侍朕多年,留全尸。纬儿年幼,此事永不可知。”

    陆令萱的手微微颤抖。她忽然明白了高纬为何如此信任她——不是因为她在胡皇后身边伺候过,而是因为她是当年那场宫廷秘案中,少数几个没有被灭口的知情人。

    她快速将信件放回原处,恢复密室原状,悄然退出。回到地面时,东方已现鱼肚白。陆令萱换回宫女服饰,混入早起干活的仆役中,顺利离开宇文府。

    同一时刻,皇宫内。

    高纬一夜未眠。他坐在寝宫窗前的榻上,手中把玩着那块血玉。玉中的血珠在晨光中泛着诡异的光泽,仿佛有生命般缓缓流动。

    “陛下,该准备早朝了。”王宝儿小心翼翼地提醒。

    高纬没有回应。他的目光穿过窗棂,落在远处太极殿的飞檐上。今日是他登基后第一次正式临朝,所有大臣都会到场,所有人都在等着看他这个十七岁的皇帝如何应对。

    “宇文涉昨夜在做什么?”高纬忽然问。

    王宝儿一愣:“回陛下,奴婢不知...”

    “他府中可有什么动静?”

    “禁军回报,一切如常。”

    高纬轻笑一声,将血玉收入怀中:“如常就是最大的反常。宇文涉这种老狐狸,怎么可能在此时‘如常’?”

    他站起身,任由宫女为他更衣。玄色朝服,金线绣十二章纹,腰束玉带,头戴冕旒。铜镜中的少年,面容尚存稚气,但眼神已如寒潭。

    “陆令萱回来了吗?”

    “还未...”

    话音未落,殿外传来细碎的脚步声。陆令萱跪在门外:“奴婢陆令萱,求见陛下。”

    “进。”

    陆令萱入殿,行大礼,然后从怀中取出那几封密信和名册,双手呈上。高纬没有立即去接,而是盯着她看了许久。

    “你看到了什么?”

    陆令萱低头:“奴婢看到了宇文将军与北周往来的密信,还有...一本记录朝中官员把柄的名册。”

    “还有呢?”

    “还有...”陆令萱犹豫片刻,“还有一些陈年旧信,事关...胡皇后。”

    殿内空气骤然凝固。王宝儿和几个宫女吓得跪倒在地,浑身颤抖。胡皇后的名字在宫中是禁忌,尤其是在高纬面前。

    高纬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他伸手接过密信,一封封翻阅。看得很慢,很仔细。当看到高湛那封亲笔信时,他的手指在信纸上停留了片刻,指节微微发白。

    “很好。”他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你做得很好。”

    他将信件和名册放在案上,对陆令萱说:“今日早朝,你随侍在侧。朕需要一双眼睛,帮朕看清那些人的脸。”

    “奴婢遵命。”

    “还有,”高纬补充道,“你看到的那些‘陈年旧事’,永远烂在肚子里。明白吗?”

    “奴婢明白。”

    辰时正,太极殿钟鼓齐鸣。

    百官分列两班,鱼贯入殿。高纬端坐龙椅,冕旒垂下的玉珠遮住了他的眉眼,让人看不清表情。但所有人都能感觉到,那股无形的威压。

    朝会按例进行。各部尚书依次奏事,大多是些日常政务。高纬听得认真,偶尔发问,问题都切中要害。几个本想糊弄新君的老臣,渐渐收起了轻视之心。

    直到兵部尚书崔季舒出列。

    “陛下,幽州急报。”崔季舒声音洪亮,“北周大将韦孝宽率军十万,已至黄河以北三十里。周主宇文邕发布檄文,声称...声称...”

    “声称什么?”高纬问。

    崔季舒硬着头皮:“声称陛下得位不正,要‘清君侧,扶正统’。”

    殿内哗然。虽然早有风声,但周国如此公开宣称,还是第一次。

    高纬轻轻叩击龙椅扶手:“韦孝宽...是那个在玉壁城挡了三年的韦孝宽?”

    “正是。”

    “他今年该有六十了吧?”高纬的声音听不出喜怒,“六十老将,还要亲自上阵,周国是无人可用了吗?”

    这话说得轻描淡写,却让几个武将面露惭色。当年高欢亲征玉壁,正是被韦孝宽所阻,损兵折将,无功而返。此事一直是北齐军界的耻辱。

    “陛下,臣请命率军迎敌!”一员年轻将领出列。他是兰陵王高长恭的部将段莫,年方二十五,血气方刚。

    高纬没有立即回应,而是看向宇文涉:“宇文将军,你以为如何?”

    宇文涉出列,须发皆白,但身姿挺拔如松:“陛下,韦孝宽老谋深算,不可轻敌。臣以为,当以守为主,加固黄河防线,待周军疲惫,再寻机反击。”

    “守?”段韶忍不住反驳,“我大齐铁骑,何时怕过周人?当年玉壁之败,非战之罪,实乃...”

    “段将军!”宇文涉厉声打断,“朝堂之上,注意言辞!”

    段莫脸色涨红,还想争辩,被身旁的同僚拉住了。

    高纬将这一切看在眼里。他缓缓开口:“宇文将军老成谋国,言之有理。段将军忠勇可嘉,其心可嘉。”他顿了顿,“但朕以为,守要守,攻也要攻。”

    他站起身,走下丹陛。玄色朝服的下摆拖过光洁的金砖,发出沙沙声响。

    “传朕旨意:命段莫为先锋,率三万精骑,即刻北上,在孟津渡口设伏。宇文将军总领中军十万,三日后出发,驻守邺城以北百里处的武牢关。”他停在一张巨大的北境地图前,“韦孝宽若真敢渡河,段莫先挫其锐气,宇文将军再断其归路。两军合击,可全歼周军于此。”

    这计划听起来完美,但朝中老将都听出了问题:段韶的三万骑兵是诱饵,一旦周军主力渡过黄河,这支孤军很可能会被包围歼灭。而宇文涉的十万中军,位置不近不远,既不能及时救援段莫,又不会与周军正面决战。

    这分明是要借周军之手,除掉两个潜在的威胁——年轻气盛的段莫,和心怀鬼胎的宇文涉。

    宇文涉脸色微变:“陛下,段将军兵少,恐难当大任...”

    “段将军刚才不是信心十足吗?”高纬转头看向段莫,“怎么,怕了?”

    段莫年轻气盛,如何受得了这种激将:“臣不怕!臣愿立军令状!”

    “好!”高纬抚掌,“就依段将军。若此战得胜,朕封你为车骑将军,食邑三千户。”

    段莫大喜过望:“谢陛下!”

    宇文涉还要再劝,高纬摆摆手:“朕意已决。退朝吧。”

    百官散去。高纬回到后殿,陆令萱跟在他身后。

    “陛下,宇文将军似乎不满。”她低声说。

    “他当然不满。”高纬冷笑,“朕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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