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驾在昭阳殿前停下。高纬下车,早有内侍跪迎。他径直步入殿内,沈小怜默默跟在身后。殿内已备好晚膳,珍馐美馔摆了满满一桌。

    高纬在主位坐下,却不急着用膳。他看向垂手侍立的王宝儿:“陈平关押好了?”

    “回陛下,已押入天牢水字间最深处的暗室,上了三重铁镣,日夜有人看守,绝无闪失。”王宝儿躬身回道。

    “嗯。”高纬点点头,拿起银箸,随意夹了片炙羊肉放入口中,慢慢咀嚼,“刘洪呢?救回来了么?”

    “太医说伤得太重,失血过多,虽然用了最好的金疮药和参汤吊着,但……能不能熬过今晚,看造化。”

    “造化?”高纬轻笑一声,“那就看他的造化吧。若死了,厚葬,就说他是为朕试药而死,家人抚恤加倍。若活了……”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玩味,“就送到四叔身边去伺候。让他们主仆,好好叙叙旧。”

    王宝儿心中一凛,低头应“是”。刘洪是夜枭卫的耳目,如今半死不活,皇帝却要将他送到兰陵王身边,这哪里是伺候,分明是警告,是羞辱,是另一场更残忍的心理折磨。高纬不仅要控制高长恭的身体,还要不断撕扯他的精神。

    “对了,”高纬像是忽然想起什么,放下银箸,“那些幸存下来的士兵,都安置好了?”

    “按陛下旨意,已集中安置在西苑旁的营房,赏钱都已发放,也……都叮嘱过了。”王宝儿声音更低了些,“只是……有两人回营后疯了,胡言乱语,被同袍按住,已经……处理了。”

    “疯了?”高纬挑了挑眉,似乎觉得有趣,“是看到什么不该看的,还是想起什么不该想的?也好,疯了清净。其他人,看紧点。若有人胆敢多说一个字,或神情有异,你知道该怎么做。”

    “老奴明白。”

    用罢晚膳,高纬并未如往常般召幸妃嫔,或去听曲看舞。他屏退左右,只留沈小怜一人在侧,走到窗边,推开雕花木窗。

    “小怜,你过来。”他招手。

    沈小怜走到他身边。高纬伸手搂住她的腰,将她带到窗前“你说,四叔现在在想什么?”高纬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温热的气息,“是恨朕入骨,想着如何复仇?还是心灰意冷,只求速死?或者……在琢磨着如何继续跟朕玩这个游戏?”

    沈小怜不知该如何回答,只能低声道:“妾身……不知。”

    “朕猜,他恨。”高纬自顾自地说下去,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沈小怜腰间的锦带,“恨朕折辱他,恨朕杀他的人,恨朕将他困在此处。但恨有用吗?他越恨,朕越高兴。因为这证明朕抓到了他的痛处,证明他并非真的无懈可击。”

    他顿了顿“你说,若是让他知道,他那忠心耿耿的陈平,此刻正在天牢里受刑,会是什么表情?若是让他知道,他拼死救下的那些士兵,正一个个因为‘意外’或‘疯病’而死去,又会作何感想?”

    沈小怜身体一僵,声音发颤:“陛下……还要……”

    他松开沈小怜,转身走向殿内那张宽大的紫檀木书案。案上已铺开一张巨大的北齐疆域图,上面用朱笔标记着几处要地。他拿起一支细笔,在“洛阳”处重重画了一个圈。

    “北周宇文宪,二十万大军……”他低声自语,眼中闪烁着一种兴奋的光芒,“来得正好。正好,让朕看看,这满朝文武,还有几个是真正能为朕分忧的。”

    他抬起头,看向沈小怜:“你说,若是朕御驾亲征,如何?”

    沈小怜说:“陛下万金之躯,岂可轻涉险地?战场凶险……”

    ”他走回沈小怜身边,指尖抚过她的脸颊,“小怜,你不懂。坐在龙椅上发号施令,固然威风,但哪有亲手掌控生死来得痛快?朕要亲眼看着北周的军队在朕面前溃败,要亲手砍下敌将的头颅,要将他们的鲜血,涂抹在朕的战旗之上!”

    “陛下若亲征,朝中……”她勉强找着话头。

    “朝中?”高纬冷哼一声,“出不了大乱子。况且……”“朕离了邺城,有些人,才会更安心,更容易露出马脚。”

    沈小怜心中又是一沉。皇帝不仅要御驾亲征,还要借此机会,继续清理朝堂!那些可能与高长恭有旧,或对皇帝不满的臣子,恐怕……

    “去,传朕口谕。”高纬对殿外吩咐,“命穆提婆即刻进宫。还有,告诉兵部尚书,三日内,朕要看到详细的御驾亲征方略和粮草调度计划。延误者,斩。”

    “是!”殿外传来内侍急促的脚步声。

    夜渐深,更漏声声。皇城内外,许多人注定无眠。

    天牢深处,陈平被铁链吊在半空,身上血迹斑斑,却始终紧咬牙关,未发出一声求饶。西苑旁的营房里,侥幸生还的士兵们挤在一起,眼神空洞,在极度恐惧和疲惫中昏沉睡去,却又在噩梦中惊醒。

    而皇城另一处奢华的府邸内,得到皇帝深夜召见的穆提婆,正匆匆换上朝服,脸上既带着被重用的得意,又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惶恐。他知道,皇帝召见,绝不仅仅是为了商议军情。一场新的风暴,正在这深秋的寒夜中,悄然酝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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