训练是残酷的。从黎明到深夜,校场上尘土飞扬,呵斥声、口令声、沉重的脚步声不绝于耳。高长恭几乎不眠不休,他穿梭在各营之间,亲自示范刀盾配合,纠正弓弩手法,甚至与士兵同吃一锅半生不熟的粟米饭。

    他的战袍很快被汗水和尘土浸透,手掌磨出血泡,但眼神却越来越亮。他看到了那些被安逸磨钝的士兵眼中,重新燃起的、属于军人的血性和恐惧——对死亡的恐惧,有时比忠诚更能驱动人。

    第二日深夜,北军营帅帐。

    高长恭正对着地图沉思,陈平悄无声息地闪入。

    “王爷,有发现。”陈平声音低沉,“第三队副尉刘洪,训练时屡出纰漏,看似愚笨,但我观其眼神动作,分明是刻意藏拙。他手下两个什长,也常与他暗中递眼色。还有,第五队的军需官,傍晚时曾偷偷离开军营半炷香时间,在营外一棵老槐树下,用炭笔画了个三角记号。”

    “夜枭卫的耳目。”高长恭并不意外,“高纬不会让我清净练兵的。还有吗?”

    “宇文涉那边……今日午后,有一支商队试图从西面靠近邺城,被巡哨骑兵驱离。但我们在商队遗落的货箱夹层里,发现了这个。”陈平递上一小块羊皮。

    羊皮上只有一行小字:“三日阅兵,恐有剧变。若事急,可举火三簇为号,涉当拼死接应。珍重。”

    没有落款,但字迹苍劲,隐隐带着金戈之气。

    高长恭凝视羊皮片刻,将其凑到烛火上点燃,看着它化为灰烬。“宇文涉也在等机会。但他这‘接应’,是接我去做傀儡,还是真念旧情,难说得很。”

    “王爷,我们……”

    “按原计划。”高长恭打断他,“高纬想看戏,我们就演给他看。但要记住,戏台之下,我们自己要清楚,哪一步是虚招,哪一步是实拳。”

    第三日,清晨。

    西郊校场,旌旗招展。高纬的御驾早早便到了,搭起了高高的观阅台,铺着厚厚的貂皮和锦褥。皇帝斜倚在软榻上,怀里搂着盛装打扮的沈小怜,身后站着王宝儿、张易之等近臣。台下,文武百官按品级肃立,许多人脸上都带着看好戏的神情,或掩饰不住的忧虑。

    校场中央,五千被高长恭紧急整训过的士卒,已列成五个方阵,肃然而立。他们甲胄未必崭新,但擦拭得干净;兵器未必精良,但握得沉稳。三日不眠不休的操练,在他们脸上刻下了疲惫,但也磨去了一些散漫,多了几分紧绷的肃杀。

    高长恭一身戎装,按剑立于阵前,向观阅台躬身行礼:“陛下,邺城北门守军已列阵完毕,请陛下示下!”

    高纬坐起身,饶有兴致地看了看下面的军阵,抚掌笑道:“不错,不错,看着是比前几日精神些。不过嘛,光是站着可看不出真本事。”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高长恭身上,笑容变得诡异:“朕昨日忽得一梦,梦见沙场之上,有忠勇之士,为护主上,不惜以身挡箭,万死不辞。醒来后,朕甚是感动。今日,便以此为题,考考四叔练的兵,有没有这份‘忠勇’。”

    他一挥手:“带上来。”

    校场一侧,沉重的木轮声响起。众人循声望去,只见数十名禁军推着十辆囚车缓缓进入校场。每辆囚车里,都关着三四个蓬头垢面、衣衫褴褛的囚犯,有男有女,甚至还有孩童。他们眼神惊恐,在寒风中瑟瑟发抖。

    “这些,都是刑部大牢里待决的死囚。”高纬懒洋洋地说,“多是些作奸犯科、杀人越货的恶徒,也有几个是家里犯了事被牵连的。反正都是要死的人了,今日,就让他们为朕的阅兵,添点彩头。”

    他看向高长恭,眼中闪着兴奋的光:“四叔,让你的兵,以百人为一队。朕会让人将这些死囚放出来,给他们发木刀木枪。你的兵,需用真刀真枪,在一炷香内,将这些‘叛军’——全部格杀。死囚若有一人逃出校场范围,或者一炷香后还有活口,便算你输。如何?”

    此话一出,全场死寂。

    这不是演练,这是屠杀!用活生生的、手无寸铁(木刀木枪在真刀真枪面前与赤手无异)的死囚,来“考验”军队的杀戮效率和“忠诚”?

    文官队列中,几个老臣已面色惨白,摇摇欲坠。就连一些武将,也皱起了眉头。

    高长恭的身体骤然绷紧,他望向那些囚车。透过木栏,他看到一张张绝望麻木的脸,看到紧紧相拥的母子,看到茫然无措的孩童……这哪里是什么“恶徒”,分明是高纬不知从何处搜罗来,供他取乐的牺牲品!

    “陛下!”高长恭单膝跪地,声音因极力压抑而嘶哑,“此非战阵之法,恐伤天和,亦损陛下仁德之名!恳请陛下换一种方式考验将士!”

    “仁德?”高纬嗤笑,“对这些渣滓讲什么仁德?四叔,你是在教朕做事,还是……心疼这些罪人,不忍下手啊?”

    最后几个字,轻飘飘的,却带着千钧重量

    高长恭跪在冰冷的土地上,能感觉到观阅台上高纬那如毒蛇般的目光,

    他知道,自己已无路可退。

    答应,便是亲手导演一场对无辜者的屠杀,良心将永堕地狱。

    不答应,便是抗旨,便是“心怀异志”,不仅自己立刻万劫不复,这五千刚刚被自己凝聚起一点心气的士卒,恐怕也难逃清洗。

    “四叔,朕在等你的回答。”高纬的声音再次响起,已带着一丝不耐。

    沈小怜在高纬怀中,指甲深深掐入掌心,几乎要掐出血来。她看着台下那个跪着的、曾经叱咤风云的背影,此刻却像被无形重山压弯了脊梁。

    高长恭缓缓抬起头,望向观阅台。他的目光与高纬相遇,与沈小怜担忧的视线一触即分。然后,他缓缓站起身。

    “臣,”他的声音干涩,却清晰地传遍校场,“遵旨。”

    他转身,面向五千士卒。每一张脸上都写着震惊、恐惧、茫然,

    高长恭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吼出了命令:

    “第一队!出列!”

    “持械——”

    “准备——”

    他的目光扫过那些被从囚车里驱赶出来、哭喊挣扎的死囚,扫过那些手持木棍、如同待宰羔羊的男女老幼,最后,落在自己麾下士兵那颤抖的刀锋上。

    他知道,这一刀砍下去,砍断的不仅是那些“死囚”的生机,更是这五千人心中,或许刚刚萌生的一点对“正义”和“统帅”的微弱信任。

    但他别无选择。

    “杀——!”

    命令出口的瞬间,高长恭闭上了眼睛。

    耳边,传来了绝望的哭嚎,惊恐的尖叫,刀刃入肉的闷响。

    校场,在这一刻,变成了真正的人间炼狱。

    而观阅台上,高纬搂紧了沈小怜,看着场中飞溅的鲜血和倒下的躯体,脸上露出了愉悦的笑容,仿佛在欣赏世间最精彩的戏剧。

    “这才对嘛,”他低声在沈小怜耳边呢喃,热气拂过她的耳垂,“你看,四叔还是听话的。不听话的狗,留着有什么用呢?”

    沈小怜浑身冰冷,如同坠入万丈冰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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