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快亮时,李娆被冻醒了。他靠着人头塔基蜷了一夜,浑身僵硬得像块木头。手掌和膝盖的伤口结了痂,又被晨露打湿,又痒又疼。他慢慢坐直,看着眼前这座塔。眼泪不自主的往下流。

    远处传来脚步声,一队军士走进广场。为首的是个校尉,看了眼李娆,挥挥手:“把他带走。”

    李娆被拖起来,押出广场,上了一辆驴车。车上还坐着几个人,都是囚犯打扮,手脚戴着镣铐。没人说话,大家都低着头,像一群待宰的牲口。

    驴车吱呀呀地走着,穿过洛阳的街巷。天色渐亮,街边有早起的摊贩在生火,炊烟袅袅升起。有妇人提着篮子去买菜,有孩童在巷口追逐嬉戏。一切看起来那么平常,那么太平,好像昨天那座人头塔,那些惨白的脸,只是一场噩梦。

    驴车在一处高墙外停下。李娆抬头看,墙很高,上面插着铁蒺藜。门口有军士把守,门楣上挂着块木牌,写着三个字:匠作坊。

    “下来!”校尉喝道。

    李娆被拖下车,押进大门。门内是个大院子,几十个匠人正在干活——锯木头的,凿石头的,和泥的,打铁的,叮叮当当,一片繁忙。

    “新来的?”一个黑脸汉子走过来,上下打量李娆。这人是工头,姓陈,一脸横肉,手里拿着根皮鞭。

    “是,陈工头。”校尉递过一份文书,“宫里送来的,让在这儿干活。”

    陈工头接过文书扫了一眼,又看看李娆的瘸腿,皱眉:“瘸子?能干什么活?”

    “筛土,和泥,总能干点。”校尉说,“上头吩咐了,别让他死就成。”

    陈工头撇撇嘴,用鞭子指了指院子角落:“去,把那堆土筛了。筛细了,不能有石子。”

    李娆一瘸一拐地走过去。那是一大堆黄土,旁边放着竹筛。他蹲下,开始筛土。筛子很沉,他得用双手握紧,用腰力摇晃。每摇一下,瘸腿就疼一下,但他咬着牙,一下,一下,筛得很仔细。

    旁边的匠人们看了他一眼,窃窃私语。

    “新来的?瘸子也收?”

    “宫里送来的,不知道什么来路。”

    “管他什么来路,来了就是干活的。你看他那样子,能干多久?”

    李娆听见了,但没抬头,继续筛土。手掌的伤口被筛柄磨得生疼,他垫了块破布,继续筛。

    筛到中午,开饭的锣声响起。匠人们放下工具,围到饭桶边。一人两个黑面馍,一碗菜汤。李娆也领了自己的,走到墙角,蹲下,小口小口地吃。

    吃到一半,一个年轻匠人凑过来,在他旁边坐下。那人约莫二十岁,黑瘦。

    “新来的?我叫王栓,木作坊的。”年轻人自我介绍。

    “李娆。”李娆低声说。

    “你腿怎么了?”

    “小时候摔的。”

    王栓点点头,没再多问,咬了口馍,含糊不清地说:“你是宫里送来的?犯了什么事?”

    李娆手一顿,没说话。

    “不想说就算了。”王栓也不在意,凑近了些,压低声音,“不过你小心点,这儿不比外面。陈工头看着凶,其实人还行,只要干活不出错,他不为难人。但监工刘公公,你得防着点。那老阉货,心黑着呢,专挑软柿子捏。”

    李娆看了他一眼:“谢谢。”

    “客气啥。”王栓笑了笑,露出两颗虎牙,“我看你也不像坏人,能帮就帮。对了,你知道咱们在这儿建什么吗?”

    李娆摇头。

    “通天塔。”王栓神秘兮兮地说,“听说要建九十九丈高,站在塔顶能摸着天。更邪门的是,塔基要用骨头垒。”

    李娆手里的馍差点掉地上。

    “骨头?人骨?”

    “可不。”王栓左右看看,声音更低,“我听说,工部已经派人去挖乱葬岗了,挖出来的骨头,洗干净,磨平了,一块一块垒起来。你说这多晦气,晚上睡觉都做噩梦。”

    “为什么要用骨头?”他问,声音发颤。

    “陛下说,用死人的骨头垒塔基,活人的魂就被镇住了,不敢造反。”王栓撇嘴,“要我说,就是瞎折腾,造多大孽。不过这话你可别往外说,让刘公公听见,舌头给你割了。”

    李娆点头,心里却像被冰水浇透,凉到底。

    吃完饭,继续干活。下午陈工头让他去和泥。大坑里,黄土、石灰、糯米浆混在一起,几个匠人光着脚在里面踩。李娆也脱了鞋,跳进去。

    泥浆冰凉,黏糊糊的,他跟着其他人一起踩,一脚深一脚浅,泥浆溅到脸上,身上,他抹一把,继续踩。

    踩到一半,听见一阵骚动。抬头看,见一队军士押着几个人进来。那几个人都穿着破烂的囚服,脚戴镣铐,脸上有伤,走路踉踉跄跄。

    “这是新送来的苦力。”监工刘公公尖细的声音响起,“都看好了,谁敢偷懒,鞭子伺候!”

    刘公公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宦官,面白无须,眼睛细小,看人时总眯着,像条毒蛇。他手里拿着根藤鞭,时不时在空中甩一下,发出“咻咻”的声音。

    那几个人被推进院子,有老有少,他们茫然地站着,看着满院的匠人,看着泥坑,眼神空洞。

    “你,过来!”刘公公指着其中一个少年,“去刷骨头!”

    少年被推到院子另一头的骨头堆旁。那里堆着成山的骨头——分类放着。十几个匠人正蹲在骨头堆旁,用刷子刷洗,用小刀刮,用磨石磨。

    少年被塞了一把刷子,一个小桶。桶里是碱水,用来去油脂的。他颤抖着手,拿起一个头骨。

    少年看着那头骨,手抖得更厉害了。忽然,他“哇”的一声吐出来,吐得昏天暗地。

    “没用的东西!”刘公公一鞭子抽过去,抽在少年背上,衣衫破裂,皮开肉绽。

    少年蜷缩在地上,瑟瑟发抖,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不干活,就扔去喂豹子!”刘公公恶狠狠地说。

    少年闻言,挣扎着爬起来,重新拿起刷子。他咬着嘴唇,开始刷那头骨。一下,一下,动作僵硬,但没再停。

    李娆看着,想起自己在午门外刷那些人头的场景。石灰水,刷子,一张张惨白的脸。那时候他的手也抖,心也颤,但现在,他已经麻木了。

    人真是奇怪的东西。再疼的伤,久了也会结痂。再可怕的事,见多了也就习惯了。习惯真是个可怕的东西,它能让你在尸山血海里活着,还能让你觉得,这活着,也挺好。

    至少,还能喘气。

    “看什么看!干活!”陈工头一鞭子抽在李娆背上。

    李娆回过神,继续踩泥。泥浆越来越黏,越来越重,每抬一次脚都要用尽全力。汗水从额头滚落,滴进泥里,瞬间消失不见。

    踩到傍晚,终于踩好了。匠人们爬出泥坑,到井边打水冲洗。井水冰凉,冲在腿上,能冲掉泥,但冲不掉那种黏腻的感觉。

    洗完,开饭。还是黑面馍,菜汤。李娆端着碗,走到墙角,和王栓蹲在一起。

    “看见了吧?”王栓朝刷骨头的方向努努嘴,“那小子,才十八,听说他爹是个木匠,不肯给宫里干活,被抓了。他娘去求情,也被抓了。他躲在地窖里,没被发现,但晚上出来找吃的,被巡街的抓了,就送这儿来了。”

    李娆看着那少年。他蹲在骨头堆旁,端着碗,但没吃,只是盯着碗里的汤发呆。脸上还有泪痕,眼睛红肿。

    “他爹娘...还活着么?”李娆问。

    王栓摇头:“不知道。可能活着,可能死了,骨头就在这儿,等着被刷。”

    李娆不说话了,低头啃馍。馍很硬,他嚼得很慢,像是在嚼自己的命运。

    吃完饭,天色暗下来。匠人们被赶进大通铺睡觉。屋里一股汗臭味、脚臭味,还有说不出的霉味。几十个人挤在一条大炕上,翻身都难。

    李娆躺在角落,闭着眼,但睡不着。耳边是此起彼伏的鼾声、磨牙声、梦呓声。还有窗外,夜风吹过院子的声音,吹过那些骨头堆像人在哭。

    他想起阿婆。阿婆现在在哪儿?回砀山了么?路上安全么?有吃的么?晚上睡哪儿?他什么都不知道,只能想,越想越怕,越怕越想。

    “喂,你睡了吗?”旁边传来王栓的声音,很轻。

    “没。”李娆说。

    “我听说一件事。”王栓翻了个身,面对他,声音压得更低,“听说陛下要从咱们这儿挑人,去通天塔工地干活。那儿活更累,但能吃饱。你想去么?”

    李娆沉默片刻:“能吃饱?”

    “嗯。听说一天三顿,有干饭,有肉。但...”王栓顿了顿,“但那儿更危险。塔基要挖三丈深,容易塌方。上个月就塌了一次,埋了十几个人,挖出来时都成肉饼了。”

    李娆没说话。他想吃饱,想活着,但他也怕死。死了,就真的什么都没了,见不到阿婆了。

    “我想去。”王栓说,声音里有种决绝,“在这儿也是累死,去那儿也是累死,但那儿能吃饱。吃饱了,死也做个饱死鬼。”

    李娆看着他,在黑暗中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这个年轻人,和他一样,被困在这里,像牲畜一样干活,不知道明天会怎样,不知道能不能活到看见塔建成的那天。

    “你去么?”王栓问。

    “...去。”李娆说。

    他想起阿婆的话:好好活着。活着,就得吃饱。吃饱了,才有力气活着。

    “那好,明天我去跟陈工头说。”王栓翻回去,面朝上,“睡吧,明天还得干活。”

    屋里重归寂静。李娆闭上眼,但脑海里全是那些骨头,那些刷白的脸,那座塔。塔很高,高得看不见顶,塔基是累累白骨,他在塔上爬,一直爬,一直爬,但永远爬不到顶。

    他睡着了,做了个梦。梦见阿婆。阿婆在一条很长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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