囚室里没有窗。

    杨勇在黑暗里数着更漏,一滴,两滴,三滴……可这鬼地方哪有什么更漏?那是血,从他额角滴下来,落在干草上,发出“嗒、嗒”的轻响。白天那些内侍用铜拂尘的柄敲他,说他“不敬新君”——新君?呵,他的好弟弟,他亲手教他骑马射箭的摐儿。

    “摐儿(杨广的小名儿)……”他嘶哑地笑,笑声在四壁撞出回音,像一群鬼在附和。

    三年前那个雪夜,也是这样。父皇派人来宣旨,废太子,囚别院。他跪在雪地里,看传旨内侍的嘴一张一合,吐出的字像冰锥,一根根钉进他骨头里。他抬头,在人群后看见了杨广。他的好弟弟,穿着紫貂大氅,静静站在廊下,脸上没有表情,只有眼里的东西,杨勇看不懂。

    现在他懂了。

    那是饥饿。是狼盯着濒死猎物的那种,耐心的优雅的饥饿。

    “殿下。”牢门外响起脚步声,是送饭的老宦官刘七,从前在东宫侍奉过他。

    杨勇没动。他知道今天的饭里会多点什么,砒霜?鸩毒?还是白绫?都一样。他等着,等那扇门打开,等最后的解脱。

    可脚步声停了。停在门外,然后是一声闷响,接着是钥匙插入锁孔的声音,生涩,缓慢,转了三次,才“咔哒”一声打开。

    门开了。进来的不是刘七。

    是个女人。

    穿宫女的青色裙衫,但料子不对,是上好的吴绫。她低着头,手里提一盏风灯,灯光从下往上打,照出一张惨白的脸,和脸上纵横交错的泪痕。

    “殿下……”她开口,声音抖得厉害,“是我,云娘。”

    杨勇怔住。云娘,他太子府里的舞姬,腰细得像柳枝,跳胡旋舞时能转一百圈不晕。后来呢?后来杨广纳了她,说是“怜其才艺”。

    “你来做什么。

    云娘扑通跪下,灯盏滚到一旁,火苗“噗”地窜高,照亮她手里攥着的东西——一卷黄绫。

    “这个……这个是从先帝御书房……偷出来的。”她把那卷东西塞过来,手冰凉,抖得像筛糠,“殿下您看,您快看……”

    杨勇没接。他只是盯着她,盯着这张曾经娇艳的脸,现在只剩恐惧,深刻入骨的恐惧。

    “谁让你来的?”他问。

    云娘愣住,泪珠滚下来:“是、是我自己……我偷听到晋王——不,是太子,是新君——他和张衡说话,说御书房的镇纸里藏了东西……我、我想着或许对您有用……”

    “所以你就来了。”杨勇笑了,这次是真的笑,笑得眼泪都出来了,“云娘啊云娘,三年了,你怎么还这么蠢?”

    女人的脸更白了。

    “杨广让你来的,对不对?”他慢慢坐直身体,“让我猜猜……这卷东西,要么是假的,要么就是真的,但看了,我就非死不可。对不对?”

    “不、不是……”云娘拼命摇头,头上的珠钗乱晃,在墙上投出张牙舞爪的影子,“殿下信我,我、我是念旧情的……”

    “旧情?”杨勇伸手,用脏污的手指挑起她的下巴,迫使她抬头。灯影里,这张脸依然美,美得脆弱,美得易碎。“云娘,你看着我的眼睛,告诉我,三年前我被打入这囚室时,你在哪?”

    云娘瞳孔收缩。

    “你在杨广的床上,对不对?”他凑近,气息喷在她脸上,“用你这张小嘴,对他说,太子哥哥如何暴戾,如何好色,如何不配为君。对不对?”

    “我……我没有……”她开始后退,后背抵住了墙。

    “你有的。”杨勇松开手,“回去吧。告诉杨广,要杀我,用不着这些把戏。白绫、毒酒、匕首,随便什么,派人送来就是。兄弟一场,我给他这个体面。”

    云娘怔怔看着他,然后她慢慢站起来,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住。

    “殿下。”她没回头,声音轻得像叹息,“那卷东西……是真的。我亲眼看见,先帝在昏过去前,塞进了空心镇纸里。张衡去取时,我偷偷撞见了,他、他撕掉了最后一行……”

    杨勇猛地抬头。

    “最后一行写的什么?”

    云娘的肩膀在颤抖。她深吸一口气,像是用尽了毕生的勇气:

    “若广不肖,天下共讨之。”

    说完这句话,她冲进黑暗,脚步声慌乱远去。

    杨勇盯着那卷黄绫。它静静躺在干草上

    去拿吗?拿了,就是杨广要他死的理由。不拿?不拿就能活吗?

    他笑了,慢慢爬过去,用颤抖的手展开黄绫。字迹是父皇的,他认得,那独有的瘦金体,笔画如刀,每一划都带着帝王杀伐的决断。前面内容和张衡伪造的那份几乎一样,传位于杨广,赐死他与杨秀,诸王就国。

    只有最后,在玉玺印章的下方,有一小片不自然的空白——纸被撕掉了一条,边缘参差,残留着半句:

    “若广不肖”

    后面没了。但空白处,有极淡的墨迹透到背面,杨勇对着灯光,眯起眼,辨认那几乎看不见的印痕:

    天下……共……

    讨之。

    他闭上眼。眼前浮现出父皇的脸,那张威严的脸。最后一次见面是三年前,在太极殿,父皇坐在龙椅上,居高临下看着他,说:“勇,你让朕失望。”

    那时他不明白。现在他明白了。父皇失望的,从来不是他的“骄纵”,不是他的“好色”,而是他的天真。天真到相信兄弟亲情,天真到相信父皇不会真的废他,天真到相信那个温润如玉的弟弟,心里还存着半分人性。

    “父皇……”他喃喃,把脸埋进黄绫。“您到最后……还是后悔了,是吗?”

    可后悔有什么用?杨广现在是大隋名正言顺的皇帝,而他,是待死的废太子。

    火苗“噼啪”响了一声。

    杨勇抬起头,盯着那盏灯。从干草里摸出一块碎瓷——是昨天吃饭时偷偷藏下的,碗摔碎时,他捡了最锋利的一片。

    他用瓷片抵住掌心,犹豫了一下,又放下。不行,掌心的皮肉太软,写不清晰。他低头看自己的手臂,左手小臂,那里有一道旧疤,是小时候练箭留下的。疤周围的皮肤粗糙,或许……

    他咬牙,瓷片划下。

    疼,冰冷的疼。血涌出来,温热,黏稠,顺着小臂往下淌,滴在黄绫上,他不管,用右手食指蘸着血,在墙壁上,一笔一划地写。

    字很大,歪歪扭扭,像孩童的笔迹。血不够了,他就在伤口上再划一道,让更多的血流出来。一笔,又一笔,墙壁吸饱了血,变成暗红色,字迹在昏暗的光里,泛着诡异的亮。

    写完了。他靠在墙上,喘着气,看那行字:

    杨广弑父

    四个字。用他的血,他的命,写给后世看。不管有没有人看见,不管史书怎么写,这面墙知道,这块碎瓷知道,这片干草知道。

    门外又响起脚步声。这次很重,很多人的脚步声。杨勇笑了,把碎瓷片塞进怀里,整理了一下破烂的衣袍,端端正正坐好。像很多年前,他第一次以太子身份出席大朝会时那样,挺直脊背,目视前方。

    门开了。张衡站在门口,身后跟着四个内侍,两个捧着白绫,两个捧着毒酒。

    “废太子杨勇接旨。”张衡展开黄绫,那是杨广“写”的那份。

    杨勇没动。他盯着张衡,突然问:“张大人,你说,一个人要坏到什么程度,才会连自己的父亲都不放过?”

    张衡的脸抽搐了一下。

    “接旨。”他重复,声音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我接。”杨勇笑了,慢慢站起身,拍拍身上的干草,“但我有个问题,张大人若能答,我死也瞑目。”

    “……”

    “那份真的诏书,”他慢慢走过去,脚步很稳,像走在东宫的长廊上,“最后一行,写的是什么?”

    张衡的瞳孔骤然收缩。他死死盯着杨勇,像在看一个鬼。那四个内侍也僵住了,捧着白绫的手在抖。

    沉默。漫长的沉默。

    终于,张衡开口,声音沙哑:“你……怎么知道?”

    “我怎么知道不重要。”杨勇走到他面前,伸手,轻轻抚过那卷伪造的黄绫“重要的是,张大人,你撕了它,你就是帮凶。将来到了地下,父皇问你,你怎么答?说‘臣是奉命行事’?”

    张衡的脸白了。他后退一步。

    “选吧。”杨勇指了指白绫和毒酒,“是让我体面地走,还是你们亲自动手?”

    又是沉默。张衡的额头渗出冷汗,在灯光下亮晶晶的。他看看杨勇,看看那面写着血字的墙,再看看怀里的诏书。良久,他闭上眼,挥了挥手。

    捧白绫的内侍上前一步。

    杨勇笑了。他接过那匹白绫,很软,是上好的蜀锦,绣着暗纹的云气。他摸了摸,突然想起很多年前,母亲——那位已经故去的独孤皇后——曾用这样的料子,给他做过一件寝衣。那时他还小,母亲的手很软,摸着他的头说:“勇儿将来要做个好皇帝。”

    “母亲……”他喃喃,把白绫抛上房梁,打了个结。结打得很仔细,是个漂亮的水手结,小时候跟侍卫学的,没想到用在这里。

    他站上歪倒的凳子,把头伸进绳套。冰凉的丝绸贴着脖颈,很舒服。他最后看了一眼这间囚室,看了一眼那面血字的墙,看了一眼张衡惨白的脸。

    然后,他踢翻了凳子。

    同一时刻,仁寿宫寝殿。

    文帝杨坚突然睁开眼。

    他已经昏迷了两天两夜,御医说“油尽灯枯”,可这一刻,他的眼睛亮得惊人,像回光返照。他挣扎着要起身,枯瘦的手在空中乱抓,抓到了坐在榻边的陈氏的手。

    “陛、陛下……”陈氏吓住了,想抽手,却被死死攥住。他的手像铁钳,冰冷,干枯,却有无穷的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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