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清晨,邺城,西郊。

    所有在京宗室、勋贵、五品以上官员,皆被勒令于此“迎候”。没有仪仗,没有鼓乐,只有身披铁甲、执戟佩刀的禁军,如冰冷的铁林,从亭外一直延伸到驿道尽头,将这片区域围得水泄不通。空气凝重得能滴出水来,唯有风扯动旌旗,发出猎猎的、刺耳的声响。

    每一张面孔都紧绷着,目光低垂,或茫然,或惊惧,或深深掩藏着算计。他们在等,等一场“凯旋”,更在等新皇对旧日格局的最终裁决。

    “来了!”

    不知何处传来一声压抑的低呼。所有人身躯一震,齐齐望向驿道尽头。

    地平线上,先是涌出一线黑潮,旋即化为沉默行进的铁流。沉重的马蹄与步伐,踏碎了冻土,也踏在每一颗悬起的心上。队伍前方,是玄甲罩面的骑兵,簇拥着一辆特制的、无厢的平板槛车。粗大的木栏与缠绕其上的黝黑铁链,在阴郁天光下泛着冰冷的光泽。

    槛车中,跪着一人。

    披发,单衣,在寒风中瑟瑟如秋叶。双手被粗重铁链反剪于后,另一端死死锁在木栏上。他深深地低垂着头,凌乱的发丝遮住了脸,只有那不受控制的剧烈颤抖,证明这是一个活物。

    可谁都认得,或必须认得——那是高演。昔日的常山王,如今,只是这槛车中,等待最终判决的囚徒。

    铁链随着颠簸,发出哗啦啦的、单调而刺耳的碰撞声。

    队伍在长亭前戛然而止。玄甲骑兵无声地分开一条通路。

    一身墨色绣金蟠龙常服,外罩玄狐大氅的高湛,在刘桃枝及一众甲胄鲜明的将领簇拥下,缓步走出。他的面容在阴郁天光下显得有些苍白,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慑人,如寒潭淬过的冰,缓缓扫过长亭前噤若寒蝉的人群。

    目光最终定格在槛车中那狼狈不堪的身影上。

    死寂。唯余风声呜咽。

    高湛微抬下颌。

    刘桃枝躬身,随即上前两步,以他那尖细而清晰的嗓音,高声宣诏:

    “……常山王高演,世受国恩,位列藩维,然其枭獍成性,包藏祸心,阴结奸佞,擅动干戈,祸乱晋阳,动摇国本,罪实难逭……今 王 师 戡 定,元 恶 就 擒……着 即 革 去 王 爵,废 为 庶 人,圈 禁 别 所,听 候 发 落!其 妻 孥 家 口,一 体 收 系,府 邸 资 财,尽 数 没 官,以 正 典 刑,以 儆 效 尤!钦 此——!”

    “革 去 王 爵,废 为 庶 人!” 这八字,如 同 八 记 重 锤,狠 狠 砸 在 所 有 人 心 头。这不仅是政治上的死刑,更是从宗室玉牒中彻底 抹 去!高演一脉,至此名实俱亡。

    “带 上 来。”高湛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寒风。

    两名魁梧甲士上前,打开槛车,将瘫软如泥的高演拖出,掷于高湛面前冰冷的泥地上。

    高演挣扎着,试图抬头。散乱的发隙间,露出他惨白如纸、瘦得脱形的脸。那双曾经阴鸷锐利的眼,此刻浑浊布满血丝,空洞地瞪着眼前那双纤尘不染的玄色靴尖。嘴唇剧烈哆嗦,却只发出“嗬…嗬…”气音。

    高湛垂眸,居高临下,细细打量着这个曾将他逼入绝境、如今却匍匐脚下的兄长。目光冰冷而专注,如同审视一件战利品,或是一头濒死的猎物。

    良久,他缓缓蹲下身,视线与之平齐。

    “六哥。”他开口,声音竟带着一丝奇异的平和,甚至像是惋惜,“何至于此?”

    高演的身躯猛地一颤,死灰般的眼中骤然迸发出最后一抹怨毒与不甘。他竭力张大嘴,嘶声道:“高……湛……你……好……狠……”

    “狠?”高湛轻声重复,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比起你在晋阳,欲置朕于死地时,谁更狠?”

    他伸出手,冰凉的指尖,触碰上高演脏污的脸颊,如同抚摸一件不甚洁净的器物。“你看你现在的样子。哪里还有半分当年常山王的威风?”

    高演浑身剧颤,不是因为寒冷,而是极致的羞辱与愤怒。他想挣扎,想怒骂,但虚弱的身体与沉重的枷锁,让他连抬起手指都做不到。只能用那双充血的眼,死死瞪着高湛,目眦欲裂。

    “恨朕?”高湛的手指,滑至高演的脖颈,那里的皮肤松弛而冰冷。“可惜,你连恨朕的力气,都快没有了。”他靠近些,声音压得极低,只有两人可闻:“放心,朕不会让你就这么死了。太医会用好药,吊着你的命。朕要你活着,好好看着,看着朕如何坐稳这江山,如何……处置你的那些‘忠臣’,你的妻儿。”

    高演的瞳孔骤然放大,眼中的光芒急速涣散,取而代之的是无边的恐惧与绝望。他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怪响,身体一阵痉挛,竟直接昏厥过去。

    高湛慢慢收回手,从袖中取出一方雪白的丝帕,仔细擦拭着刚才触碰过高演的手指,仿佛沾上了什么污秽。然后,他将那方丝帕,随手丢在了高演身上。

    他起身,不再看地上的人一眼,目光重新扫过面前那一张张或惨白、或惊惧、或木然的面孔。

    “诸卿都看见了。”他的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千钧之力,“这,就是悖逆作乱、祸乱国家的下场。”

    “朕,受命于天,承继大统。凡忠心王事、勤勉任事者,朕必不吝封赏。”他的目光,缓缓扫过队伍中一些面孔——那是此次“平叛”中“立场坚定”或“及时反正”的将领与官员。

    “然,”他话音陡然转厉,目光如冰锥,刺向人群中几个面色灰败、体如筛糠的身影——那是曾与高演过从甚密,或在晋阳事变中态度暧昧之人。“若有人心怀二志,暗通款曲,或是阳奉阴违,怠惰政事……”

    他略一停顿,让那冰冷的杀意浸透每一个字:“高演的今日,便是他的明日。朕的刀,还很快。朕的诏狱,也还很空。”

    死一般的寂静。所有人深深低头,恨不得将身子缩进地里。赤裸裸的威胁,比任何冠冕堂皇的训诫都更有力量。

    “带下去。”高湛不再多言,挥了挥手。

    甲士上前,将昏厥的高演再次拖起,如同拖拽一具失去生命的皮囊,扔进旁边一辆密闭的青篷小车。

    高湛转身,面对众人,脸上那丝冰冷的弧度已然消失,恢复成一种深沉的、不可测度的平静。“逆首既已就擒,晋阳之乱,至此方定。然,百废待兴,叛逆余党,尚需肃清。”他目光逡巡,最终落在一位身着紫袍、面容儒雅却难掩憔悴的中年官员身上——尚书右仆射崔暹

    “崔卿。”高湛开口。

    崔暹身躯一震,上前一步,躬身,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微颤:“臣在。”

    “晋阳新定,政务繁冗,亟需能臣抚绥。”高湛缓声道,“卿素谙政务,老成持重。朕命你为晋阳行台右仆射,辅佐……”他目光微微一转,落在一旁沉默如山的斜律金身上,随即又移开,语气不变,“总揽并州民政,安抚地方,清查逆产。即日筹备,尽早赴任。”

    明升暗降!礼送出京! 崔暹(或该官员)脸色更白,嘴唇翕动,但触及高湛那毫无波澜的眼神,所有话都咽了回去。他深深吸了口气,弯腰更深:“老臣……领旨,谢恩。” 声音干涩。

    高湛的目光,这才正式落在斜律金身上。这位须发已见斑白、但身躯依旧挺拔如松的老将,甲胄在身,面容沉毅,站在那里便有一股渊渟岳峙的气度。他是此役首功之臣,更是并州军中定海神针般的人物。

    “太原郡公。”高湛的称呼,用了斜律金的爵位,而非官职,语气平淡。

    “老臣在。”斜律金抱拳,声音洪亮而沉稳,不卑不亢。

    “晋阳初定,人心浮动,四境不宁。”高湛看着他,目光深邃,“并州军事,非老成宿将不能镇抚。朕意,晋阳宫禁及并州诸军,暂由郡公 节 制。务期 绥 靖 地 方,保 境 安 民。郡 公 可 愿 为 朕 分 忧?”

    此言一出,周围细微的抽气声隐约可闻。将晋阳乃至并州的军权,几乎全盘交给斜律金?这是何等的“信重”?还是……另一种更深沉的试探与制衡?

    斜律金神色不变,躬身,沉声道:“老臣蒙先帝及陛下信重,敢不竭诚以报?必当 殚 精 竭 虑,镇 守 北 疆,以 安 陛 下 之 心。” 话语恭谨,却将“镇守北疆”与“安陛下之心”并提,意味深长。

    高湛深深看了他一眼,忽而微微一笑,那笑意却未达眼底:“有郡公此言,朕心甚慰。” 他话锋一转,“尉瑾。”

    “末将在!” 身后,攻破晋阳的另一主将尉瑾跨步出列,声如洪钟。

    “你此番破城先登,功勋卓着。”高湛语气温和了些许,“朕擢你为 镇 北 将 军,领 并 州 刺 史 府 长 史,襄 助 太 原 郡 公,处 理 军 政,尤 其 是……晋 阳 城 防 与 逆 产 清 查 事 宜,需 用 心 办 理。”

    襄助?处理军政?尤其是城防与逆产清查? 这分明是在斜律金这尊“定海神针”身边,埋下了一颗钉子,一把监视的眼睛,一把分割权力的刀子! 尉瑾是高湛亲信,此任命,既是酬功,更是制衡。

    斜律金眼皮似乎微微动了一下,但面容依旧沉静如水,仿佛早有预料。

    尉瑾则是单膝跪地,声音激动:“末将遵旨!必不负陛下重托!”

    高湛微微颔首,目光再次扫过全场。一连串的人事任免、职权调整从他口中平静吐出。每一道命令,都像一颗精心计算的棋子,落在刚刚经历过巨震的权力棋盘上。有人明升暗降,有人实权在握,有人被调离要害,有人被推上前台……一张新的、更加集中于他个人意志的权力网络,在这寒风凛冽的长亭外,初现狰狞。

    所有人心头都压着巨石,默默计算着得失,恐惧着未来。他们知道,对高演个人的处置只是开始,一场对整个朝野、对晋阳旧势力的深度清洗,才刚刚拉开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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