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剩下不到两百人。他们扔掉盾牌,像疯了一样冲向城门。有人被箭射中,有人被石头砸倒,有人踩到同伴的尸体摔倒,再也没爬起来。

    但终于,有人冲到了城门下。

    “撞门!”老张大吼,带着十几个人抱起一根早就准备好的撞木,狠狠撞向城门。

    咚!咚!咚!

    城门在颤抖。门后的禁军顶不住,开始后退。

    高纬终于动了。他转身,对身后一个将领说了句什么。那将领点头,举起一面红色令旗。

    城门忽然打开。

    不是被撞开,是从里面打开。门后,不是禁军,是另外一群人——黑衣黑甲,脸上蒙着黑布,手里拿着连弩。

    段莫认出了那些人。那是高纬的私兵,传说中的“夜枭卫”,只听命于皇帝一人,行事狠辣,不留活口。

    连弩齐发。

    距离太近,箭矢太快。冲在最前面的几十人瞬间成了刺猬,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

    段莫挥刀格开几支箭,但右腿一软,跪倒在地。一支箭射中他的左臂,穿透铠甲,钉进骨头。

    “将军!”韩豹扑过来,用身体挡住他。

    更多的箭射来。韩豹闷哼一声,背后插了三支箭。但他没倒,依然站着,像一堵墙。

    “走...”他嘴里涌出血沫,“将军...走...”

    段莫想说话,但喉咙被血堵住。他看见老张冲过来,想救他,但被连弩射成了筛子。他看见那些跟着他七年的老兵,一个接一个倒下。他看见玄武门前的石板,已经被血染红,在火光下泛着诡异的暗光。

    三百零七人,现在只剩下不到五十。

    而那五十人,也被团团围住。夜枭卫的连弩指着他们,禁军的长矛对着他们,城楼上的弓箭手瞄准他们。

    段莫跪在血泊中,看着高纬一步步走来。

    皇帝的靴子踩在血上,发出哒哒的声音。他走到段莫面前,俯视着他,像俯视一只蝼蚁。

    “段将军,”他说,“现在,你还有什么话说?”

    段莫抬起头。血从额头流下来,糊住了他的眼睛。但他还是看清了高纬的脸——那张年轻、苍白、没有任何表情的脸。

    “为什么...”他嘶哑地问,“为什么...要这样...”

    “为什么?”高纬重复,像是在思考这个问题,“因为朕是皇帝。因为你们要反朕。因为在这个位置上,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他蹲下身,与段莫平视:“其实朕很欣赏你。忠心,勇武,有情有义...如果生在太平盛世,你会是个名将,会青史留名。”

    “但现在,”他伸手,拂去段莫脸上的血,“你只能当个叛臣,当个死人。”

    段莫想拔刀,但手已经抬不起来了。他想骂,但喉咙里只有血沫。

    “不过你放心,”高纬站起身,“朕不会杀光你的人。总要留几个活口,总要有人去告诉兰陵王,告诉宇文涉,告诉所有人...反朕的下场。”

    他转身,对夜枭卫的统领说:“留十个活口,其他的...处理干净。”

    “遵旨。”

    高纬走了。黑色龙纹常服的下摆拖过血泊,染成了暗红色。

    段莫跪在那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城门后。然后他听见身后传来惨叫,听见刀剑入肉的声音,听见身体倒地的闷响。

    但他听不见韩豹的声音了。

    他转过头,看见韩豹倒在不远处,眼睛睁着,看着天空。背后插着三支箭,血在地上蔓延开,和他的血混在一起。

    “韩豹...”他嘶哑地喊。

    韩豹没动。

    “老张...”

    老张也没动。

    他认识的,不认识的,全都倒下了。玄武门前,堆满了尸体,像一座小山。

    段莫笑了。笑声从喉咙里挤出来,混着血,变成了呜咽。

    他想起黄河边那三千弟兄,想起他们死前的惨叫。现在,他也成了他们中的一个。

    不,他比他们更惨。他们死得壮烈,死得其所。而他,死得像条狗,死在阴谋和陷阱里。

    夜枭卫走过来,开始清理战场。他们把尸体拖走,把血迹冲洗,动作熟练。

    段莫被两个夜枭卫架起来,拖着往宫里走。他右腿断了,左臂废了,身上中了三箭,但他还活着。

    高纬要留他活口,要让他亲眼看着,看着这场戏怎么收场。

    他被拖过长长的宫道,拖过层层宫门,最后拖到一座宫殿前。

    太极殿。

    殿门大开,里面灯火通明。高纬坐在龙椅上,正在批阅奏章。王宝儿侍立一旁,脸色惨白。

    段莫被扔在殿中央,像扔一条死狗。

    “给他止血。”高纬头也不抬,“别让他死了。”

    太医过来,给段莫包扎伤口。动作很粗鲁,但确实止住了血。

    段莫躺在地上,看着高高的殿顶,看着那些精美的彩绘,看着金龙盘绕的梁柱。

    这就是他拼死要来的地方。

    这就是他要“清君侧”的地方。

    可笑。

    太可笑了。

    “陛下,”王宝儿小声说,“兰陵王那边...”

    “不急。”高纬放下笔,“让他再等等。等天亮了,等消息传出去了,他自然会来。”

    他站起身,走到段莫面前,俯视着他:“段将军,你知道朕为什么留你活口吗?”

    段莫闭着眼,不说话。

    “因为朕要你看着。”高纬的声音很轻,像在说情话,“看着兰陵王怎么死,看着宇文涉怎么死,看着所有反朕的人,一个一个,怎么死。”

    段莫睁开眼,眼中只有恨。

    “恨朕?”高纬笑了,“那就恨吧。恨,也是一种力量。它能让你活下去,活得比谁都久。”

    他转身,对王宝儿说:“传朕旨意,段莫谋逆,罪当诛九族。但朕念其祖上有功,免其族诛。段莫本人...凌迟处死。时间嘛...”

    他顿了顿,像是在思考:“等兰陵王来了,一起看。”

    王宝儿浑身一颤:“陛下...凌迟...是否太过...”

    “太过?”高纬转头看他,“那你说,该怎么处置一个带兵夜闯宫门、意图弑君的逆贼?”

    王宝儿跪下了,不敢再说。

    高纬重新坐回龙椅,拿起笔,继续批阅奏章。好像刚才发生的一切,不过是处理了一件寻常政务。

    殿外传来鸡鸣。

    天快亮了。

    腊月十四的黎明,是血红色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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