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十四,邺城深夜。

    韩豹带队从北门进,扮作运柴的商贩,车辕上压着成捆的枯枝,底下藏着刀剑。守门的军士睡眼惺忪地检查,收了韩豹塞过去的碎银,挥挥手就放行了。

    “头儿,”一个年轻士兵压低声音,“这也太顺了...”

    “闭嘴。”韩豹瞪他一眼,“顺利还不好?”

    但他心里也在打鼓。确实太顺了——顺得不正常。北门守军有宇文涉的人,按理说该盘查得更严才对。可现在,连例行搜车都省了。

    老张那队从西门进,扮作赶早集的农户,挑着菜筐。西门的守将更敷衍,城门开了条缝就让他们挤进去,连筐都没掀开看。

    段莫亲自带队走南门。他扮作瘸腿的老丈,由两个“儿子”搀扶着,说是进城看大夫。守门的军士看了眼他的腿,又看了眼他蜡黄的脸色,摆摆手:“快进快进,别挡道。”

    三批人在城西的一处废弃货栈汇合。货栈是兰陵王早年置下的产业,荒废多年,蜘蛛网结满了房梁,但地下有个不小的地窖,足以藏下三百人。

    “都到了?”段莫靠在地窖入口的墙上,右腿的旧伤在隐隐作痛。

    “都到了。”韩豹清点人数,“三百零七人,一个不少。”

    “内应那边呢?”

    “刘嵩的副将王勇已经在玄武门当值,丑时三刻准时开门。”韩豹顿了顿,“不过将军,末将总觉得...太顺了。”

    段莫没说话。他也觉得顺,顺得让人心慌。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让兄弟们休息,养足精神。”他说,“丑时二刻集合。”

    地窖里安静下来。士兵们或坐或卧,有的闭目养神,有的默默擦拭兵器。段莫找了个角落坐下

    “将军。”老张凑过来,递给他一个水囊,“喝点?”

    “老张,”他忽然问,“你家里还有人吗?”

    “有个闺女,嫁到青州了。”老张在段莫身边坐下,“三年没见了,外孙该会走路了吧。”

    “想他们吗?”

    “想啊。”老张嘿嘿一笑,“怎么不想。每次上战场,都想。想着得活着回去,看看外孙长啥样。”

    段莫沉默。老张跟了他七年,从队正做到校尉,身上大大小小十几处伤。这样一个人,本该在家含饴弄孙,现在却要跟着他去闯鬼门关。

    “后悔吗?”他问。

    “后悔啥?”老张又灌了口酒,“当兵吃粮,脑袋别裤腰上。能活到今天,已经是赚了。”

    地窖深处传来压抑的咳嗽声,是几个有旧伤的老兵。这地窖太潮,他们的伤处又开始疼了。

    段莫看着这些人。他们有的正值壮年,有的已经两鬓斑白,有的脸上还带着稚气。但现在,他们都是他的兵,都要跟着他去送死。

    “老张,”他低声说,“如果...如果这次能活下来,我请你喝酒。喝最好的酒。”

    “那敢情好。”老张咧开嘴,露出缺了两颗牙的笑容,“将军可要说话算话。”

    “算话。”

    丑时二刻,士兵们陆续起身,整理装备。没人说话。

    段莫站起来,右腿疼得他皱了下眉,但他忍住了。他走到地窖中央,三百零七双眼睛看着他。

    “丑时三刻,玄武门。”他的声音在地窖里回荡,“进去之后,分三队。一队控制宫门,一队包围寝宫,一队直取太极殿。记住,我们的目标是控制皇帝,不是杀人。除非必要,不要见血。”

    他顿了顿:“但如果有人拦路...格杀勿论。”

    最后四个字说得很轻,但所有人都听见了。

    “事成之后,”段莫继续说,“我会求兰陵王,给你们每个人请功。金银,田地,官职...只要我能给的,都会给。”

    地窖里一片寂静。

    “如果失败...”段莫笑了,笑容里满是苦涩,“那黄泉路上,我给大家赔罪。”

    还是没人说话。但所有人的手都握紧了兵器。

    丑时三刻到了。

    段莫推开地窖的门,第一个走出去。寒风扑面,他深吸一口气,右腿的疼痛似乎减轻了些。

    三百零七人,像一群沉默幽灵,在夜色中穿行。他们绕过巡夜的更夫,避开打盹的哨兵,贴着墙根,沿着暗巷,向玄武门移动。

    玄武门是皇宫四门中最偏僻的一道,平日少有人走,守军也最松懈。但今夜,城楼上灯火通明,守卫比平时多了三倍。

    韩豹脸色一变:“将军,情况不对...”

    话音未落,城门忽然开了。

    不是悄悄打开,而是轰然洞开。门后,不是王勇那张憨厚的脸,而是密密麻麻的禁军,足有上千人。他们手持火把,照得城门前亮如白昼。

    火光中,一个人缓缓走出。

    黑色龙纹常服,苍白的面容,眼下有深深的黑影——是高纬。

    他身后,王勇被五花大绑,嘴里塞着破布,眼睛瞪得老大,满是惊恐和不解。

    “段将军,”高纬开口,声音在寒夜里格外清晰,“朕等你很久了。”

    段莫的心沉到了谷底。陷阱,从一开始就是陷阱。韩豹说得对,太顺了,顺得不正常。

    “陛下。”他单膝跪地,身后的士兵也跟着跪下,“臣...”

    “不必说了。”高纬摆摆手,“你带兵夜闯宫门,意图谋反。按律,当诛九族。”

    他顿了顿,看着段莫:“但朕可以给你一个机会。放下兵器,束手就擒,朕只杀你一人,饶过你的部下。”

    段莫缓缓站起。他身后的士兵也跟着站起,刀剑出鞘,在火光下闪着寒光。

    “陛下,”段莫的声音很平静,“臣不是来谋反的。臣是来...清君侧的。”

    高纬笑了:“清君侧?清谁?陆令萱?她走了。卢潜?他死了。玄真子?他也死了。现在朕身边,只剩下王宝儿和几个宫女。你要清的君侧,是谁?”

    段莫说不出话。他知道自己掉进了陷阱,知道今晚凶多吉少,但他不能退。退了,这三百弟兄就白死了。

    “陛下,”他咬牙,“炼丹害人,滥杀无辜,荒废朝政...这些都是事实。臣请陛下,下诏罪己,还政于朝...”

    “还政于谁?”高纬打断他,“还政于你?还是还政于朕的四叔?”

    他向前一步,火光在他脸上跳动,映得那双眼睛深不见底:“段莫,你太天真了。你以为你是忠臣?

    他指了指王勇:“就像他,以为自己是内应,其实早就被朕发现了。朕留着他,就是为了今天。”

    王勇在挣扎,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声音,眼睛死死盯着段莫,像是在求救,又像是在咒骂。

    “现在,”高纬看着段莫,“你还有最后一次机会。放下兵器,朕饶你不死。”

    段莫握紧了刀。祖父传下的刀,刀身有云纹,刀刃映着火把的光,像在流泪。

    “弟兄们,”他没有回头,“你们听见了。放下兵器,能活。跟着我,会死。”

    地窖里那三百零七人,没人动。

    “我数三声。”段莫说,“想走的,现在走,我不怪你们。”

    “一。”

    没人动。

    “二。”

    还是没人动。

    “三。”

    一片死寂。只有寒风呼啸,火把噼啪。

    段莫笑了,笑得很开怀,笑得很悲凉。他举起刀,刀尖指向高纬:“陛下,臣...得罪了!”

    话音未落,他已如离弦之箭冲出。右腿虽然跛,但速度依然快得惊人。他身后的三百士兵,也如潮水般涌上。

    高纬没有动。他甚至没有后退一步。只是抬起手,轻轻一挥。

    城楼上的弓弩手松开弓弦。

    箭如雨下。

    第一轮齐射,冲在最前面的几十人应声倒地。有人被射中胸膛,有人被射中眼睛,有人被射中大腿,倒在地上惨叫。

    段莫挥刀格开几支箭,但更多箭射来。他身边的士兵一个接一个倒下,血染红了玄武门前的青石板。

    “盾阵!”韩豹大吼。

    还活着的士兵举起盾牌,组成龟甲阵,顶着箭雨缓慢前进。箭矢射在盾牌上,发出密集的咚咚声,像战鼓。

    高纬还是没动。他静静看着,像在看一场戏。

    盾阵推进到城门三十步时,第二轮打击来了。不是箭,是滚油和落石。滚烫的热油从城楼上浇下,落在盾牌上,溅到人身上。惨叫声响彻夜空,有人扔下盾牌,在地上打滚,皮肤被烫得冒泡。

    落石随后而至,大的如磨盘,小的如拳头,砸在盾阵上,砸在人身上。骨头碎裂的声音,像爆竹一样炸开。

    段莫的左肩被一块石头砸中,锁骨当场断裂。他闷哼一声,几乎跪倒,但咬紧牙关,硬是站了起来。

    “冲!”他嘶吼,“冲过去!冲过去就能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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