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十五,卯时三刻。

    天还没亮透,太极殿前的广场上已经搭起了一座高台。台子是用新伐的松木搭的,还带着树皮,台高三丈,宽五丈,正中立着一根木桩,木桩上缠着浸过水的牛筋——这种绳子越挣扎勒得越紧。

    高纬坐在临时搭建的看台上,裹着狐裘,手里捧着暖炉。他今天起得很早,特意让宫女为他梳了最正式的发髻,穿了最庄重的朝服。像个要参加什么盛典的孩子。

    “陛下,都准备好了。”王宝儿跪在一旁,声音发颤。

    “人呢?”高纬问。

    “段将军在偏殿,太医刚给他换了药。兰陵王已经派人去请了。”

    “不是请,是押。”高纬纠正,“戴枷,赤足,一路押过来。让全皇宫的人都看着。”

    “是...”

    王宝儿退下传令。高纬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一粒红色药丸,就着参汤服下。这是太医院新配的安神药,说是能“宁心定志”,但高纬觉得没什么用。该做的梦还是会做,该想起的人还是会想起。

    比如段莫。

    比如那三千死在黄河边的士兵

    比如...母后。

    他摇摇头,把那些念头甩出去。今天是个重要的日子,他得保持清醒。

    王府的门在辰时被推开。

    高长恭已经起来了,正坐在窗前看佛经——是昨天王宝儿送来的《金刚经》,纸页泛黄,墨迹斑驳,不知是哪个朝代的旧本。他看得很认真,手指一个字一个字点过去,像是在数什么。

    直到侍卫闯进来,他才抬起头。

    “奉陛下旨意,”为首的侍卫面无表情,“请兰陵王移步太极殿。”

    “移步”是客气的说法。四个侍卫上前,不由分说给他套上木枷,锁上铁链,动作粗暴熟练,显然不是第一次做。

    高长恭没反抗,任由他们摆布。枷锁上身后,他问:“去太极殿做什么?”

    “观刑。”侍卫答。

    “刑?什么刑?”

    侍卫没回答,只是架起他就往外走。

    木枷沉重,铁链冰冷,赤足踩在还未清扫的积雪上,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但高长恭走得很稳,背挺得很直,像是去上朝,不是去受刑。

    从王府到太极殿,要穿过大半个皇宫。一路上,宫人太监远远围观,窃窃私语。高长恭目不斜视,只看着前方,看着太极殿的方向,看着那座在晨光中越来越清晰的高台。

    看到高台的瞬间,他明白了。

    也僵住了。

    “走!”侍卫推了他一把。

    高长恭踉跄一步,差点摔倒。但他稳住了,继续往前走,每一步都比前一步更重,更慢。

    走到高台下时,他看见了段莫。

    段莫被绑在木桩上,只穿一条单裤,上身赤裸。一个月前那场战斗留下的伤还没好全,胸口、肩膀、腹部,到处是狰狞的疤痕。右腿膝盖以下是空的,用粗布裹着断口,渗出血迹。

    他低着头,头发散乱,看不清脸。但身体在微微颤抖,不知是冷的,还是怕的。

    高长恭的呼吸停了。

    他想冲上去,想砸开枷锁,想砍断绳索,想把段莫从那个台子上拖下来,藏起来,带走。

    但他做不到。枷锁在身,铁链在脚,周围是密密麻麻的禁军,是无数双眼睛。

    他只能看着。

    “四叔来了。”高纬的声音从看台上传来,带着笑意,“来,坐朕身边,看得清楚些。”

    高长恭被押上看台,按坐在高纬下首的椅子上。椅子是硬木的,没有垫子,冰凉。但他感觉不到,他所有的感觉都集中在那座高台上,集中在段莫身上。

    “陛下...”他终于开口,声音嘶哑得不像自己的,“段莫有罪,臣认。但求陛下...给他个痛快。”

    “痛快?”高纬转头看他,脸上是纯然的好奇,“四叔觉得,什么是痛快?一刀砍了脑袋?那是痛快吗?那不是,那是便宜他了。”

    他站起身,走到看台边缘,俯视着高台上的段莫:“他带兵闯宫,意图弑君,这是诛九族的大罪。朕只杀他一人,已经是开恩了。可如果开恩开得太容易,别人会觉得,造反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反正最多就是个死。”

    他转身,看着高长恭:“所以朕得让他们知道,死和死,不一样。有的死很快,有的死很慢。有的死很疼,有的死...疼到你想死都死不了。”

    高长恭的嘴唇在颤抖,但发不出声音。

    高纬重新坐下,拍了拍手。

    一个穿着黑色劲装的男人走上高台。他四十来岁,面容普通,但一双手很大,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他手里提着一个皮囊,打开,里面是各式各样的刀——长的,短的,弯的,直的,带钩的,带齿的...在晨光下闪着寒光。

    这是刽子手,专司凌迟的刽子手。在北齐,凌迟是最高刑罚,只有谋逆大罪才会用。而一个好的刽子手,能让受刑人挨够三千六百刀不断气。

    “开始吧。”高纬说。

    刽子手行礼,然后走到段莫面前。他先是用湿布擦了擦段莫的胸口——那里疤痕交错,几乎找不到一块好皮。然后,他选了一把最小的刀,薄如柳叶,刃口泛着青蓝色。

    第一刀,落在左胸。

    很轻,很快,只划破表皮。一块铜钱大小的皮肉被剔下来,扔进旁边的木桶。血涌出来,不多,但鲜红刺眼。

    段莫闷哼一声,身体猛地绷紧。牛筋勒进皮肉,但他挣不脱。

    高长恭闭上眼睛。

    “四叔,”高纬的声音响起,“睁眼看。你不看,朕就让刽子手慢点割,割到你愿意看为止。”

    高长恭睁开眼。眼中布满血丝,像要滴出血来。

    第二刀,右胸。

    第三刀,左肩。

    第四刀,右肩...

    一刀接一刀,不紧不慢,每刀只取指甲盖大小的肉。刽子手的手法很娴熟,下刀精准,避开了大血管,所以血出得不多,但疼是实实在在的。

    段莫开始还忍着,咬着牙,不吭声。但到第二十刀时,他忍不住了,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呻吟。

    “疼吗?”高纬问,声音不高,但在寂静的广场上清晰可闻。

    段莫不答,只是死死咬着牙,嘴唇咬破了,血顺着下巴流下来。

    “疼就喊出来。”高纬说,“喊出来,说不定朕一高兴,就给你个痛快。”

    段莫还是不吭声。

    刽子手换了一把稍大的刀,开始割手臂。从肩膀到手腕,一刀一刀,像在削苹果皮。肉片掉进木桶,发出沉闷的啪嗒声。

    血多了起来,顺着身体往下流,在脚下积成一滩。段莫的脸色越来越白,呼吸越来越急,身体抖得像风中的叶子。

    但他还是没喊。

    高长恭坐在那里,手死死抓着椅子扶手,指甲抠进木头里,折断,出血,但他感觉不到。他所有的感觉都在段莫身上,每一刀落下,他都觉得是自己的肉被割下来。

    “四叔,”高纬忽然说,“你知道凌迟为什么要割三千六百刀吗?”

    高长恭不答。

    “因为道藏有云,人身有三万六千毛孔,每毛孔有一神。”高纬像在讲解什么学问,“割三千六百刀,就是毁掉三千六百个神。神毁了,人就成不了仙,入不了轮回,永世不得超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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