染血！！！
尚书省的血迹，在宫人们连夜反复的擦洗与更换地毯后，已了无痕迹。只有那股萦绕不散的、仿佛渗入梁木砖缝深处的血腥与恐惧气息，依旧顽固地盘踞在邺城皇城的每一寸空气里，比秋日肃杀的风更刺骨，比渐起的寒露更湿冷。
高湛的“长广王府”，在经历了最初几日的门庭若市（试探、讨好、窥探者络绎不绝）后，也渐渐恢复了表面的宁静。但所有人都知道，这座王府已然不同。它不再仅仅是那位以容貌昳丽、性情温雅着称的年轻亲王的居所，而是一柄刚刚饮饱了鲜血、被太后亲手执于掌中、锋芒毕露的凶刃暂歇的刀鞘。来往的车辆不再有往日那些清谈文士、风雅画师，取而代之的多是些步履匆匆、神情警惕、或着低级官服、或作商贾仆役打扮的沉默身影。
高湛本人，也似乎有了些微妙的改变。他依旧每日入宫问安，风雨无阻，姿态恭谨如昔。但在那温润如玉的表象之下，细心之人或许能察觉到一丝极淡的、却又无法忽视的疏离感。不是桀骜，也非得意，更像是一种从长久蛰伏与伪装中，缓慢苏醒、开始重新审视和丈量这个世界的、冰冷的审视。他看人的目光，依旧平和，却少了几分从前那种刻意营造的、不谙世事的清澈，多了几分沉静幽邃，偶尔与人对视，会让人心头无端一凛，仿佛被某种潜行于深水之下的、冷血生物毫无感情地扫过。
太后娄昭君对此，似乎并未察觉，或者说，刻意无视。她待高湛，比以往更加“慈和”，赏赐不断，嘘寒问暖，甚至在一些无关紧要的小事上，也会特意询问他的意见，显露出不同寻常的信赖。但在那慈和的表象下，是更严密的掌控——高湛身边，明里暗里多了不少“伺候”的人；他出入宫禁，虽无人敢拦，但行踪细节，太后必然了如指掌；他呈上的任何有关政务（哪怕只是宗室事务）的条陈，太后的朱批也总是及时而“稳妥”，不容置喙。
这是一种心照不宣的交换与制衡。太后给了他名望（尽管是染血的）、一定的行动自由、和一把可以杀人的刀，但也用更细的丝线，将他捆绑得更紧，让他始终处于自己的视线与掌控之下。他是她手中最锋利、也最趁手的一件工具，但工具，终究只是工具。
高湛安然受之。在太后面前，他依旧是那个会因母亲一句关怀而目露孺慕、会因提及兄长高演“镇守边关辛苦”而微微蹙眉、忧形于色的“孝顺幼子”。他完美地扮演着太后希望他扮演的角色——一把有分寸、知进退、忠诚且好用的刀。
然而，刀刃总有双锋。能向外挥砍，也未尝不能……向内反噬。
九月初，一个秋雨连绵的午后。 太后在昭阳殿暖阁召见高湛。殿内燃着宁神的苏合香，却驱不散太后眉宇间那日益浓厚的、混合着疲惫与某种深沉焦虑的阴云。皇帝高殷的病，时好时坏，始终未见根本起色，太医束手，天下名医寻访未果，这已成为压在她心头最重的一块巨石。而晋阳方面，高演虽上表恭顺，但其厉兵秣马、广纳豪杰的举动，通过各路眼线，源源不断地传入她的耳中，如同一声声越来越近、越来越沉重的战鼓。
“阿惠（高湛小名），”太后放下手中一份关于江淮粮赋的奏报，揉了揉眉心，声音带着倦意，“你六哥那边，最近又递了份条陈，说并北诸胡部落近来不太安分，请求增拨一批冬衣、铁器，以安抚兼威慑。你……怎么看？”
高湛侍立在下首，闻言微微躬身，沉吟片刻，方谨慎道：“回母后，边镇索要物资，本是常例。六哥镇守北疆，直面柔然、突厥，确需足够的物资以固边防、安军心。只是……” 他顿了顿，似在斟酌词句，“今岁各地收成只是平平，江淮前线与南朝陈国又有小规模冲突，耗费亦不小。国库……恐不似往年宽裕。且一次拨付过多，也需防沿途损耗，及……及地方有司，是否尽数用于边关。”
他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肯定了高演要求的合理性，又点出了朝廷的难处，还隐晦地提醒了物资转运过程中可能存在的“损耗”与“挪用”问题——这几乎是边镇与中枢之间心照不宣的灰色地带，也是边将借以扩充自身实力的重要手段之一。
太后看了他一眼，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满意。这个儿子，确实比以往“懂事”也“明事理”多了，不再是那个只会读书、赏花、对政务一窍不通的闲散王爷。
“你说得是。”太后颔首，“国库艰难，哀家何尝不知。但你六哥那边，也不能不顾。这样吧，他要求的数目，减三成拨付。从晋阳周边诸州府库中就近调拨一部分，以减少转运损耗。至于你担心的……地方有司，” 她眼中寒光微闪，“哀家会派专人随行监督。务必使每一件冬衣，每一斤生铁，都用在刀刃上。”
“母后圣明，思虑周详。”高湛恭敬道。
太后沉默了一会儿，目光投向窗外淅淅沥沥的秋雨，忽然道：“阿惠，你今年，二十有二了吧？”
“是，母后。”
“寻常人家子弟，这个年纪，早已成家立业，开枝散叶了。”太后转过头，看着他，眼神复杂，“你父皇在时，也曾为你留意过几家闺秀，只是后来……诸多变故，耽搁了。如今，你也该考虑娶妃之事了。有了家室，人也能更稳重些。”
高湛心中微动，脸上却适时露出一丝属于年轻人的、略带羞赧与茫然的神色：“儿臣……全凭母后做主。只是，儿臣年轻识浅，恐……”
“哀家心里有数。”太后摆摆手，似乎不愿多谈这个话题，转而道，“近日朝中，可还安静？那些个墙头草，没再闹出什么事吧？”
“托母后洪福，朝中还算平稳。只是……” 高湛略作迟疑，低声道，“儿臣前日偶遇几位宗室长辈，闲谈间，他们似对陛下病情……颇为忧心。言语间，多有盼望陛下早日康复、临朝听政之意。也有……也有私下议论，说国不可久虚主位，若陛下玉体迟迟不愈，恐非社稷之福……” 他声音越来越低，仿佛意识到自己说了不该说的话，连忙住口，垂下头。
暖阁内的空气，瞬间凝滞。苏合香的烟气似乎都停止了流动。太后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阴沉下去，眼中凝聚起风暴。她当然知道朝野上下、宗室内外对皇帝病情的担忧与揣测，这几乎是公开的秘密。但由高湛以这种看似无心、实则精准的方式点破，依然让她感到一阵尖锐的刺痛和更深的警惕。
“哦？他们倒是关心得很。”太后声音冰冷，听不出喜怒，“都哪些人？说了些什么？原原本本，告诉哀家。”
高湛仿佛被太后的语气吓到，身子几不可察地一颤，头垂得更低，声音带着一丝惶恐：“儿臣……儿臣不敢妄言。只是些酒后闲谈，当不得真。几位叔王也是关心则乱，绝无他意。母后千万息怒，保重凤体要紧……”
“说。”太后只吐出一个字，却重如千钧。
高湛无奈，只得低声报了几个宗室亲王、郡王的名字，都是些辈分较高、但手中并无实权、平日里喜欢聚在一起议论朝政的老人。又将他们“盼望陛下康复”、“忧虑国本”的言语，稍作修饰，复述了一遍。自然，隐去了其中某些更露骨的、关于“早定国本，以防万一”的暗示。
太后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放在膝上的、枯瘦的手指，微微蜷缩起来，指甲几乎要掐进掌心。她当然知道，这些老家伙们聚在一起，绝不会只说这些冠冕堂皇的话。他们是在试探，是在施压，甚至可能……已经暗中有了倾向。
是倾向于晋阳那个兵强马壮的高演？还是眼前这个刚刚崭露头角、似乎颇得自己“青睐”的高湛？抑或是别的什么人？
无论是谁，这种“忧心国本”的议论，本身就像一簇火苗，在干燥的草原上点燃，随时可能蔓延成燎原大火，将她苦心维持的、脆弱的平衡烧成灰烬。
“好了，哀家知道了。”太后最终，没有发作，只是疲惫地挥了挥手，“你下去吧。记住，这些话，出你之口，入哀家之耳，切勿再对外人提起。至于你的婚事……哀家会留意的。”
“是，儿臣告退。母后千万珍重。”高湛如蒙大赦，躬身退出暖阁。
走出昭阳殿，秋雨凄冷，打湿了廊下的石板。高湛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在廊下站了片刻，望着灰蒙蒙的天空，和远处被雨雾笼罩的、巍峨而沉默的宫阙。
母亲，你听到了吗？那冰面下的裂帛之声。
你紧紧攥着皇权，如同攥着救命稻草。可这稻草的另一头，拴着的是你病弱垂危的孙子，是蠢蠢欲动的儿子，是惶惶不安的朝臣，是虎视眈眈的四方。
你又能攥多久呢？
一丝极淡、近乎虚无的弧度，在他被雨水打湿的、更显苍白的唇角，一闪而逝。他拢了拢被风吹起的袍袖，稳步走入雨中，身影很快消失在连绵的雨幕深处。
数日后，一道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懿旨，从昭阳殿颁出。
不是关于晋阳的粮饷，也不是关于皇帝的病情，更不是关于高湛的婚事。
而是——为已故的大行皇帝高洋，遴选、充实“椒房”，以“慰先帝在天之灵，绵延皇嗣福泽”。具体来说，是要从邺城及附近州郡的官宦、世家之中，遴选数名“德容俱佳、宜室宜家”的适龄女子，追封为高洋的“嫔御”，赐予相应封号、仪制，并迁入早已冷清的、高洋生前妃嫔所居的宫苑，为其“守节祈福”。
这道旨意，荒唐得令人瞠目，却又“孝顺”得让人无可指摘。高洋已死近一年，尸骨早寒，且其生前暴虐荒淫，后宫已足够“充实”，何须再行遴选？且遴选“嫔御”为死人“守节”，于礼法虽有“追封”旧例，但如此大张旗鼓，实在罕见。
然而，旨意出自太后，加盖皇帝印玺（皇帝昏迷，印玺自然由太后掌管），程序完备。朝臣们面面相觑，心中疑窦丛生，却无人敢公开反对——毕竟，这是“皇家私事”，且打着“慰藉先帝”的孝道大旗。
只有极少数嗅觉敏锐、或知道些许内情的人，隐隐猜到了太后的用意。
这道旨意，明面上是为死人选妃，实则是为活人铺路。高洋无嫡子（高殷是李皇后所出，但李皇后
高湛的“长广王府”，在经历了最初几日的门庭若市（试探、讨好、窥探者络绎不绝）后，也渐渐恢复了表面的宁静。但所有人都知道，这座王府已然不同。它不再仅仅是那位以容貌昳丽、性情温雅着称的年轻亲王的居所，而是一柄刚刚饮饱了鲜血、被太后亲手执于掌中、锋芒毕露的凶刃暂歇的刀鞘。来往的车辆不再有往日那些清谈文士、风雅画师，取而代之的多是些步履匆匆、神情警惕、或着低级官服、或作商贾仆役打扮的沉默身影。
高湛本人，也似乎有了些微妙的改变。他依旧每日入宫问安，风雨无阻，姿态恭谨如昔。但在那温润如玉的表象之下，细心之人或许能察觉到一丝极淡的、却又无法忽视的疏离感。不是桀骜，也非得意，更像是一种从长久蛰伏与伪装中，缓慢苏醒、开始重新审视和丈量这个世界的、冰冷的审视。他看人的目光，依旧平和，却少了几分从前那种刻意营造的、不谙世事的清澈，多了几分沉静幽邃，偶尔与人对视，会让人心头无端一凛，仿佛被某种潜行于深水之下的、冷血生物毫无感情地扫过。
太后娄昭君对此，似乎并未察觉，或者说，刻意无视。她待高湛，比以往更加“慈和”，赏赐不断，嘘寒问暖，甚至在一些无关紧要的小事上，也会特意询问他的意见，显露出不同寻常的信赖。但在那慈和的表象下，是更严密的掌控——高湛身边，明里暗里多了不少“伺候”的人；他出入宫禁，虽无人敢拦，但行踪细节，太后必然了如指掌；他呈上的任何有关政务（哪怕只是宗室事务）的条陈，太后的朱批也总是及时而“稳妥”，不容置喙。
这是一种心照不宣的交换与制衡。太后给了他名望（尽管是染血的）、一定的行动自由、和一把可以杀人的刀，但也用更细的丝线，将他捆绑得更紧，让他始终处于自己的视线与掌控之下。他是她手中最锋利、也最趁手的一件工具，但工具，终究只是工具。
高湛安然受之。在太后面前，他依旧是那个会因母亲一句关怀而目露孺慕、会因提及兄长高演“镇守边关辛苦”而微微蹙眉、忧形于色的“孝顺幼子”。他完美地扮演着太后希望他扮演的角色——一把有分寸、知进退、忠诚且好用的刀。
然而，刀刃总有双锋。能向外挥砍，也未尝不能……向内反噬。
九月初，一个秋雨连绵的午后。 太后在昭阳殿暖阁召见高湛。殿内燃着宁神的苏合香，却驱不散太后眉宇间那日益浓厚的、混合着疲惫与某种深沉焦虑的阴云。皇帝高殷的病，时好时坏，始终未见根本起色，太医束手，天下名医寻访未果，这已成为压在她心头最重的一块巨石。而晋阳方面，高演虽上表恭顺，但其厉兵秣马、广纳豪杰的举动，通过各路眼线，源源不断地传入她的耳中，如同一声声越来越近、越来越沉重的战鼓。
“阿惠（高湛小名），”太后放下手中一份关于江淮粮赋的奏报，揉了揉眉心，声音带着倦意，“你六哥那边，最近又递了份条陈，说并北诸胡部落近来不太安分，请求增拨一批冬衣、铁器，以安抚兼威慑。你……怎么看？”
高湛侍立在下首，闻言微微躬身，沉吟片刻，方谨慎道：“回母后，边镇索要物资，本是常例。六哥镇守北疆，直面柔然、突厥，确需足够的物资以固边防、安军心。只是……” 他顿了顿，似在斟酌词句，“今岁各地收成只是平平，江淮前线与南朝陈国又有小规模冲突，耗费亦不小。国库……恐不似往年宽裕。且一次拨付过多，也需防沿途损耗，及……及地方有司，是否尽数用于边关。”
他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肯定了高演要求的合理性，又点出了朝廷的难处，还隐晦地提醒了物资转运过程中可能存在的“损耗”与“挪用”问题——这几乎是边镇与中枢之间心照不宣的灰色地带，也是边将借以扩充自身实力的重要手段之一。
太后看了他一眼，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满意。这个儿子，确实比以往“懂事”也“明事理”多了，不再是那个只会读书、赏花、对政务一窍不通的闲散王爷。
“你说得是。”太后颔首，“国库艰难，哀家何尝不知。但你六哥那边，也不能不顾。这样吧，他要求的数目，减三成拨付。从晋阳周边诸州府库中就近调拨一部分，以减少转运损耗。至于你担心的……地方有司，” 她眼中寒光微闪，“哀家会派专人随行监督。务必使每一件冬衣，每一斤生铁，都用在刀刃上。”
“母后圣明，思虑周详。”高湛恭敬道。
太后沉默了一会儿，目光投向窗外淅淅沥沥的秋雨，忽然道：“阿惠，你今年，二十有二了吧？”
“是，母后。”
“寻常人家子弟，这个年纪，早已成家立业，开枝散叶了。”太后转过头，看着他，眼神复杂，“你父皇在时，也曾为你留意过几家闺秀，只是后来……诸多变故，耽搁了。如今，你也该考虑娶妃之事了。有了家室，人也能更稳重些。”
高湛心中微动，脸上却适时露出一丝属于年轻人的、略带羞赧与茫然的神色：“儿臣……全凭母后做主。只是，儿臣年轻识浅，恐……”
“哀家心里有数。”太后摆摆手，似乎不愿多谈这个话题，转而道，“近日朝中，可还安静？那些个墙头草，没再闹出什么事吧？”
“托母后洪福，朝中还算平稳。只是……” 高湛略作迟疑，低声道，“儿臣前日偶遇几位宗室长辈，闲谈间，他们似对陛下病情……颇为忧心。言语间，多有盼望陛下早日康复、临朝听政之意。也有……也有私下议论，说国不可久虚主位，若陛下玉体迟迟不愈，恐非社稷之福……” 他声音越来越低，仿佛意识到自己说了不该说的话，连忙住口，垂下头。
暖阁内的空气，瞬间凝滞。苏合香的烟气似乎都停止了流动。太后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阴沉下去，眼中凝聚起风暴。她当然知道朝野上下、宗室内外对皇帝病情的担忧与揣测，这几乎是公开的秘密。但由高湛以这种看似无心、实则精准的方式点破，依然让她感到一阵尖锐的刺痛和更深的警惕。
“哦？他们倒是关心得很。”太后声音冰冷，听不出喜怒，“都哪些人？说了些什么？原原本本，告诉哀家。”
高湛仿佛被太后的语气吓到，身子几不可察地一颤，头垂得更低，声音带着一丝惶恐：“儿臣……儿臣不敢妄言。只是些酒后闲谈，当不得真。几位叔王也是关心则乱，绝无他意。母后千万息怒，保重凤体要紧……”
“说。”太后只吐出一个字，却重如千钧。
高湛无奈，只得低声报了几个宗室亲王、郡王的名字，都是些辈分较高、但手中并无实权、平日里喜欢聚在一起议论朝政的老人。又将他们“盼望陛下康复”、“忧虑国本”的言语，稍作修饰，复述了一遍。自然，隐去了其中某些更露骨的、关于“早定国本，以防万一”的暗示。
太后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放在膝上的、枯瘦的手指，微微蜷缩起来，指甲几乎要掐进掌心。她当然知道，这些老家伙们聚在一起，绝不会只说这些冠冕堂皇的话。他们是在试探，是在施压，甚至可能……已经暗中有了倾向。
是倾向于晋阳那个兵强马壮的高演？还是眼前这个刚刚崭露头角、似乎颇得自己“青睐”的高湛？抑或是别的什么人？
无论是谁，这种“忧心国本”的议论，本身就像一簇火苗，在干燥的草原上点燃，随时可能蔓延成燎原大火，将她苦心维持的、脆弱的平衡烧成灰烬。
“好了，哀家知道了。”太后最终，没有发作，只是疲惫地挥了挥手，“你下去吧。记住，这些话，出你之口，入哀家之耳，切勿再对外人提起。至于你的婚事……哀家会留意的。”
“是，儿臣告退。母后千万珍重。”高湛如蒙大赦，躬身退出暖阁。
走出昭阳殿，秋雨凄冷，打湿了廊下的石板。高湛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在廊下站了片刻，望着灰蒙蒙的天空，和远处被雨雾笼罩的、巍峨而沉默的宫阙。
母亲，你听到了吗？那冰面下的裂帛之声。
你紧紧攥着皇权，如同攥着救命稻草。可这稻草的另一头，拴着的是你病弱垂危的孙子，是蠢蠢欲动的儿子，是惶惶不安的朝臣，是虎视眈眈的四方。
你又能攥多久呢？
一丝极淡、近乎虚无的弧度，在他被雨水打湿的、更显苍白的唇角，一闪而逝。他拢了拢被风吹起的袍袖，稳步走入雨中，身影很快消失在连绵的雨幕深处。
数日后，一道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懿旨，从昭阳殿颁出。
不是关于晋阳的粮饷，也不是关于皇帝的病情，更不是关于高湛的婚事。
而是——为已故的大行皇帝高洋，遴选、充实“椒房”，以“慰先帝在天之灵，绵延皇嗣福泽”。具体来说，是要从邺城及附近州郡的官宦、世家之中，遴选数名“德容俱佳、宜室宜家”的适龄女子，追封为高洋的“嫔御”，赐予相应封号、仪制，并迁入早已冷清的、高洋生前妃嫔所居的宫苑，为其“守节祈福”。
这道旨意，荒唐得令人瞠目，却又“孝顺”得让人无可指摘。高洋已死近一年，尸骨早寒，且其生前暴虐荒淫，后宫已足够“充实”，何须再行遴选？且遴选“嫔御”为死人“守节”，于礼法虽有“追封”旧例，但如此大张旗鼓，实在罕见。
然而，旨意出自太后，加盖皇帝印玺（皇帝昏迷，印玺自然由太后掌管），程序完备。朝臣们面面相觑，心中疑窦丛生，却无人敢公开反对——毕竟，这是“皇家私事”，且打着“慰藉先帝”的孝道大旗。
只有极少数嗅觉敏锐、或知道些许内情的人，隐隐猜到了太后的用意。
这道旨意，明面上是为死人选妃，实则是为活人铺路。高洋无嫡子（高殷是李皇后所出，但李皇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