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阳宫,昭阳殿。 殿内极静

    龙榻上,躺着刚刚咽气的北齐开国皇帝,显祖文宣皇帝高洋。年仅三十四岁的躯体,已被多年无节制的酗酒、暴虐、以及某种深入骨髓的自我厌憎蛀食一空,形销骨立,蜡黄松弛的皮肤像一张用旧了的绷在骨架上的劣质皮革。他最后的面容定格在一种奇异的扭曲上——嘴角似乎想扯出一个讥诮的弧度,眼窝却深陷着,残留着骇人的空洞与某种濒临崩溃的惊悸,直勾勾地瞪着藻井上绘制的色彩已然黯淡的飞天神女,仿佛在生命的最后一瞬,与某个只有他能看见的、来自地狱的访客对视。

    他死了。那个曾阵前单骑冲杀、令突厥可汗阿史那土门肝胆俱裂的雄主;那个在玉璧城下筑起巍峨京观、将敌酋元韶活活烹煮的恶魔;那个癫狂到令鬼神侧目的疯子皇帝——死了。

    留下的,是一个年仅十岁、被仓促架上龙椅、年号“乾明”的太子高殷;一个因丧子而骤然苍老、眼神却依旧如淬火匕首般锋利的太后娄昭君;以及,名义上“同心辅政”、实则暗流汹涌的顾命班子——以尚书令高归彦、侍中燕子献、散骑常侍郑颐为首的一干“近臣”,和皇帝的两位同母弟:常山王高演,长广王高湛。

    高湛 就跪在离龙榻不远不近恰到好处的位置。一身素服,纤尘不染,低垂着头。殿内摇曳的烛火在他无可挑剔的侧脸上流连,勾勒出挺拔如玉石雕刻的鼻梁,和那双遗传自母亲娄昭君、眼尾微微上挑、睫毛浓长如鸦羽的眼睛。此刻,这双曾迷得宫中不少侍女脸颊发烫的眸子紧闭着,掩去了所有情绪,只余下两弯安静垂落的阴影。

    殿内时断时续的啜泣,宫人内侍惶恐的窸窣,太后低沉而克制的呜咽,还有新帝高殷那努力模仿着帝王威仪、却依旧带着变声期少年特有颤抖的向高归彦等人询问丧仪细节的声音……所有这些声响,如同隔着一层厚厚的冰面传来。

    高湛的耳朵,异常清晰地捕捉着另一种声音——自己胸膛里,那颗心脏

    咚。咚。咚。

    每一声,都像是一柄小锤,轻轻敲打在他早已冰封的心湖上,激起一圈圈冰冷而清晰的涟漪。不是悲伤。那太奢侈,也太虚伪。是一种更复杂、更汹涌、更接近本能的东西在苏醒。是猎物嗅到天敌消失、领地空置时,血管里奔涌的悸动;是蛰伏于黑暗地底的种子,感受到头顶巨石挪开、第一缕天光渗入时,那破壳而出的尖锐的渴望。

    他悄无声息地掀起一丝眼睫,目光如同灵巧的壁虎,迅捷而无声地滑过殿内每一张面孔,掂量着每一份重量。

    太后娄昭君坐在龙榻边,握着儿子早已僵硬冰冷的手,背影佝偂,一夜之间似乎又老了十岁,满头银丝在昏黄烛火下闪烁着金属般的冷光。这位自高欢时代起便稳坐后庭历经高澄、高洋两朝惊涛骇浪而屹立不倒,甚至能左右废立的鲜卑女人,此刻仿佛被抽干了所有精神,只是一个哀毁骨立的母亲。但高湛知道,那看似浑浊的眼睛深处,属于“娄昭君”的钢刃般的精明、对权力近乎本能的嗅觉、以及掌控一切的强悍意志,绝未随着眼泪流失分毫。她是此刻这大殿里,最不可预测也最需要谨慎对待的变数。

    新帝高殷,他的侄子,穿着明显不合身的沉重孝服,站在祖母身侧,脸色苍白如纸,身形单薄,仿佛一阵稍大的风就能将他吹倒。他正努力按照太傅平日教导的仪态,对高归彦说着什么,嘴唇微微哆嗦。这个孩子,自小体弱多病,性情温吞怯懦,在高洋那喜怒无常时而溺爱如珍宝、时而暴虐如仇寇的诡异态度下,被养育得敏感而惊惧。他能坐稳这滚烫的、浸满鲜血的龙椅吗?高湛心中连一丝涟漪都未泛起。答案显而易见。这位置,太高,也太滑,不是一个瑟瑟发抖的孩子能坐住的。

    高归彦、燕子献、郑颐等人,垂手肃立,面色沉痛,姿态无可指摘。尤其是高归彦,这位宗室疏属,因善于逢迎、办事“得力”,在高洋后期颇受信重,如今以尚书令之尊俨然位列辅臣之首。他表情管理得极好,悲痛中透着稳重,忧虑中带着担当。但高湛能看出,那微微下垂的眼角余光,正不着痕迹地扫视着太后、新帝,以及……跪在一旁的高演和他自己。高归彦在掂量,在观望,在寻找最能保全自身、甚至攫取更大利益的缝隙。他不是杨愔,没有那种近乎迂腐的“忠君”信念,他是一头披着羊皮的狐狸,不,是鬣狗,只等待时机扑向最肥美的猎物。

    然后,他的视线,无可避免地,与另一道目光在凝滞的空气中相撞。

    是他的六哥,常山王高演。

    高演跪在比他稍前、更靠近中心的位置,同样一身素服,却掩不住其下魁梧健硕、久经沙场的躯体。侧脸的线条如同被北地寒风常年打磨过的岩石,坚硬,冷峻。此刻,那线条紧绷着,下颌微微隆起,透着一股火山喷发前般压抑的悲愤、沉痛,以及一种几乎要破体而出的、灼热的力量感。他仿佛感应到弟弟的注视,缓慢地,侧过了头。

    两道目光,在空中短兵相接。

    高演的眼中,情绪如同暴风雪来临前的荒原,混乱而激烈。有对一母同胞兄长暴卒的真实哀恸,尽管这兄长后期视他们如草芥,有对眼前这危如累卵局面的沉重焦虑,有对高归彦等“幸进”之臣的深深不信任与鄙夷,但更多的,是一种毫不掩饰的如同野火般在他瞳孔深处燃烧的野心,以及对自身力量、资历、声望的绝对自信。他年长,他是嫡子,他掌过兵,立过战功,在宗室与军中颇有威信。在高洋癫狂、人心思变的最后几年,他已是许多人心照不宣的、未来的希望所在。如今,挡在他与那个位置之间的,只有一个瑟瑟发抖的侄子和几个弄臣。他认为,这江山,该由他,高演,来执掌。这信念,写在他每一根绷紧的肌肉线条里。

    高湛在那目光触及的瞬间,便已垂下眼帘,浓长的睫毛如同受惊的蝶翼,轻轻颤了颤,重新覆盖住眼眸,也掩去了其中一闪而过的、冰凌般锐利的光芒。他维持着那副哀戚过度、甚至有些茫然失神的模样,仿佛刚才的目光交错,只是悲痛欲绝中的无心之举。

    他知道高演在想什么,每一个眼神,每一次呼吸的起伏,都在诉说那份势在必得。

    六哥,你以为非你莫属?

    但,那把椅子,烫得很。坐上去的,未必是最有资格的那个,而是……最能熬到最后、出手最准最狠的那个。

    父皇高欢子嗣众多,然成年者凋零。大哥高澄死于厨奴兰京之手;二哥高洋刚刚咽气;三哥高浚、四哥高淹,早已成了二哥疯狂下的冤魂;五哥高浟远在幽州;七哥高涣亦未能幸免……如今,除了龙椅上那个惊惶的侄子,血脉最近、年岁相当、又有实力一争的,除了六哥高演,就只剩下他,排行第九、今年二十有二的长广王高湛了。

    资历?威望?军中根基?他确实不如高演。但他有高演永远不及的优势——一副足以让最警惕的人也放松心防的、昳丽温顺乃至略带阴柔的皮囊,和一颗在二哥高洋那令人窒息的高压、癫狂与反复无常的暴虐下,被日夜磨砺、早已淬去所有软弱与犹疑、变得如玄冰般坚硬、如深潭般善于隐藏、如毒蛇般精于算计的心。高洋活着时,他是那个沉默寡言、偶尔陪着皇帝荒唐胡闹以自保、对任何人都谦恭有礼、人畜无害的“漂亮王爷”。高洋死了,压在头顶最暴戾、最不可理喻的那座火山轰然倒塌,深埋于冻土之下的种子,便开始了它冰冷而坚定的萌发。

    殿外传来沉闷的更鼓,穿透风雪,一声,又一声,像是为这个疯狂时代的终结敲响丧钟,也像是在为新一轮更加血腥混乱的搏杀,拉开序幕。

    冗长压抑的“小殓”终于接近尾声。巫祝嘶哑的咒文在殿中回荡,宫人们用颤抖的手,将华丽的“冒”缓缓覆盖上皇帝那具早已失去所有生机的躯壳。太后娄昭君仿佛被抽走了最后一丝气力,枯瘦的手从儿子冰冷的手上滑落,被两名强忍泪水的年长宫女搀扶起来。她浑浊的目光缓缓扫过满殿跪伏的子孙与臣子,疲惫,苍凉,却又在深处凝结着不化的寒冰。当那目光掠过跪在稍远处、垂首不语、显得格外孤零脆弱的高湛时,似乎有极其细微的停顿,但快得让人无法捕捉,随即移开,落在前方挺身跪着、背影如标枪般挺直的高演身上。

    “归彦,”太后的声音嘶哑干涩,“皇帝的后事,朝中的安稳……便有劳你与诸公,多费心了。”

    高归彦连忙深深躬身,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哽咽与沉重:“臣等蒙大行皇帝厚恩,敢不竭尽驽钝,辅佐陛下,料理大事,以安社稷!太后千万保重凤体,节哀顺变!”

    新帝高殷也慌忙跟着道:“仰赖太傅,仰赖诸公。”

    一直沉默的高演,此刻忽然重重以头触地,额头发出一声闷响,抬起时,眼眶赤红,声音因压抑的情感而微微发颤,却字字清晰,砸在寂静的殿中:“母后!陛下!二哥骤去,山河同悲!然国不可一日无主,事不可一日懈怠!当此危疑之际,臣,高演,愿以项上人头与常山郡国为质,誓死护卫陛下,安定朝堂,扫清奸佞,若有二心,天地共戮!” 他这番话,慷慨激昂,与其说是表忠心,不如说是在宣示力量,在划定自己的位置——他是柱石,是干城,是这风雨飘摇中不可或缺的定海神针。

    殿内静了一瞬。高归彦等人眼神微动。太后看着跪在面前、气势逼人的儿子,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叹息一声,未置一词。

    就在这时,那一直跪在后方、仿佛被巨大悲痛吞噬、被人遗忘的高湛,忽然动了。他没有像高演那样昂然陈词,而是以膝代步,向前缓缓挪动了两步,姿态卑微而恭顺,然后,以额触地,深深地、久久地伏拜下去。当他抬起头时,脸上已满是蜿蜒的泪痕(不知是炭火熏烤还是别的什么缘故),眼眶鼻尖通红,那双漂亮的眼睛里蓄满了泪水,欲坠不坠,在烛光下闪烁着破碎而脆弱的光芒,声音哽咽,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越与一丝心碎的颤抖:

    “母后……陛下……” 他唤了一声,仿佛悲恸得难以成言,深吸了一口气,才继续道,声音不大,却因那份强忍的哭腔而格外清晰,“臣弟……臣弟见母后哀毁如此,心如刀割……大行皇帝突然弃天下而去,留下这万里江山、千斤重担……母后年高,陛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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