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成新夹着皮质公文包，步履匆忙地穿过院子。
“王秘书。”
许峥嘴角微扬，算是问候。
对方回以一笑，额角还带着未擦净的汗珠：“找书记吧？会议刚散，这会儿应该在屋里。”
他转头朝门岗低语两句，便领着人往里走。
走廊里弥漫着旧木头与油墨混杂的气味。
停在第三扇深色木门前，王成新屈指叩响板面。
里头传来一声模糊的回应。
推门进去时，向军正俯首于堆积的文件后，钢笔尖划过纸面沙沙作响。
“什么事？”
“爸。”
那支笔停住了。
向军抬起头，眼角细密的纹路缓缓舒展：“今天倒有空过来？”
“顺路。”
许峥将脚边的编织袋提上前，袋身摩擦地面发出窸窣声响，“朋友家妹妹住院，去看了看。
这些……给您捎点。”
他伸手进去，先摸出的是用草绳捆扎的几尾鱼干，黄褐表皮泛着油亮的光；接着是包在荷叶里的贝类，壳缝间还沾着细沙；最后掏出一只羽毛未褪尽的禽鸟，脖颈软软垂着。
向军的眉头蹙了起来：“带这些做什么？我平日都在食堂解决。”
“让食堂师傅处理就好，都收拾干净了。”
许峥将东西往桌角推了推，腥咸的气息在空气中隐隐浮动，“直接下锅。”
一声短促的叹息。
向军摆摆手，示意他坐。
陶瓷茶杯被推到面前，茶汤是浑浊的琥珀色。
话题从孩子开始——那几个小丫头最近肯好好吃饭么？功课跟不跟得上？声音里藏着不易察觉的急切。
失而复得的女儿，连同九个外孙女，成了他心口最软的那块肉。
若不是职务缠身，恐怕早就在那个海边村落住下了。
许峥慢慢说着近况，谁掉了颗牙，谁学会了写自己的名字。
茶凉了半截时，话头转向正事。
“零件图样已经寄去日本了。”
他指尖无意识地摩挲杯沿，“分了三家厂子做，防着被人瞧出整套机器的门道。
估计下个月就能往回运。”
停顿片刻，他又补了一句：“鱼竿材料的事，我们商量着往北边找路子。”
没有直接说出那个正在裂解的巨大国名，但彼此都明白所指。
时局动荡的关口，某些管制已然松动，价格更是诱人。
向军缓缓靠向椅背，目光落在窗外晃动的树影上：“知道了。
有难处的话，市里会想办法。”
向军话音落下，指尖在桌面轻轻叩了两下。
“市里是一层，我自己和老爷子这些年也攒下些关系。
如今调到亚市，这些线放着不用，久了也就断了。”
许峥听完，沉默了片刻，才低声道：“我明白，爸。”
“嗯。”
他没在向军那儿久留，稍坐片刻便起身告辞。
向军唤来王成新，吩咐安排车子送他回小鱼村。
…………
次日是周一。
一月十号的早晨，饭桌旁只剩下四妹。
其他几个女孩都背着书包出了门。
许峥带上黄纸，牵着四妹往后山走。
许家祖坟散落在坡上，他领着孩子一个个磕头，烧纸。
灰烬被风卷起，打着旋儿没入枯草丛里。
回到自家院子时，里头已经坐了好几个人。
许大毛、二叔、四叔，还有三爷，都围在石桌旁。
看见许峥牵着四妹进门，许大毛眉头先皱了起来：“怎么耽搁这么久？”
话刚落，他的目光就转到小女孩脸上，神色瞬间软和下来，眼角堆出笑纹：“四妹啊，今天要在族谱上单独给你开一页了，高不高兴？”
四妹眨了眨眼，睫毛在晨光里扑闪。
她没听懂“单开一页”
是什么意思，但还是仰起脸，嘴角弯起来：“高兴。”
“乖。”
许大毛笑出了声。
“来，喊二爷爷、四爷爷。”
“二爷爷，四爷爷。”
四妹的声音清亮亮的。
桌边两个老人连忙笑着应了。
闲话几句后，二叔从怀里取出一个蓝布包，层层揭开，里头是本线装册子。
原先族谱由大叔保管，自从大叔出了事，册子就转到了二叔手上。
许峥早已备好笔墨。
二叔接过笔，蘸饱墨，翻到许大毛那一支的末尾，将册页轻轻掀开新的一面。
笔尖落在空白处，先写下“许四妹”
三个字，接着又添上“全国美展二等奖”
一行小注。
许大毛在旁边看着，嘴角一直没放下来。
写完，二叔搁下笔，捡了块干净的卵石压住纸角，免得风吹乱墨迹。
“好了。”
他搓了搓手，笑意从皱纹里溢出来，“咱们老许家，从今往后也算出了个有名字的人物了。”
许大毛光笑没说话。
许峥半开玩笑接了一句：“二叔，说不定过些日子，还得再掀一页呢。”
这话引得众人都笑了起来。
又说了会儿闲话，许大毛便和二叔、四叔一道起身离开了院子。
院门被推开时，许峥正将散落的木屑扫到墙角。
王成福身后跟着个生面孔，穿一身灰扑扑的干部装，手里捏着个黑色人造革包。
“小许，忙着呢？”
王成福嗓门敞亮，侧身让了让，“这位是县里供销社的赵主任，有事想跟你家四妹商量。”
赵主任上前半步，脸上堆出个笑，眼角挤出几道深褶子。
他目光在院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围栏边那个小小的背影上。
四妹背对着门，膝盖上摊着画板，铅笔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又轻又急，像春蚕啃着桑叶。
许峥搁下扫帚，在裤腿上擦了擦手。”赵主任？”
他语气里带着探询。
“哎，许同志。”
赵主任从包里摸出盒烟，递过来一支。
许峥摆摆手，他便自己也没点，只把烟夹在指间。”是这么回事——我们供销社下个月要推个新货，儿童练习本，封面想印点活泼图案。
王会计提起你家闺女画兔子画得特别灵，我就想着，能不能请孩子给画个样子？”
许峥没立刻接话。
他扭头看向女儿。
四妹似乎察觉到什么，笔尖停了停，但没回头，只把脑袋往画板后缩了缩，耳根微微发红。
“她才七岁。”
许峥转回视线，声音平直，“涂鸦罢了，哪当得起正经用途。”
“话不能这么说。”
赵主任往前凑了凑，压低嗓子，“我瞧过那画，形抓得准，神气也活。
孩子有天分，得鼓励不是？”
他顿了顿，拇指摩挲着烟卷，“当然，不白画。
要是选用，我们给开稿费，按正式画工的八成算。
本子印出来，封底还署上小画家的名字。”
风从院墙外溜进来，卷起几片干草叶。
围栏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一只灰兔立起后腿，鼻尖急促抽动着。
许峥看着那只兔子，忽然想起上午四妹说的话——她说要赚很多钱，让他不用再出海。
孩子说那话时眼睛亮得灼人，像暗夜里突然擦亮的火柴。
他鼻腔深处泛起一丝酸涩，很快又被压下去。”这事，我得先问问孩子自己。”
许峥走到围栏边，蹲下身。
四妹已经转过脸来，手指紧紧攥着铅笔，指节有些发白。
画纸上，七八只兔子形态各异：有的蜷成毛团，有的竖起耳朵，还有两只正互相蹭着脖颈。
线条虽然稚拙，但那股鲜活的劲儿几乎要蹦出纸面。
“四妹。”
许峥声音放得很软，“这位叔叔想请你画张兔子，印在本子上，让很多小朋友都能看见。
你愿意试试吗？”
女孩眨眨眼，目光在父亲和陌生人之间游移。
她抿了抿嘴唇，小声问：“印出来……是什么样子？”
赵主任赶紧接话：“就是封面，这么大。”
他比划着，“你的画放在最中间，底下印一行字：‘特邀小画家许四妹作’。
全县的孩子买本子时，都能瞧见。”
四妹低下头，用橡皮慢慢擦着画纸边缘一个淡淡的指印。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抬起脸，眼睛亮晶晶的：“那……画好了，爸爸是不是就不用去那么远的海上了？”
许峥喉结动了动。
他伸手揉了揉女儿细软的头发，掌心触到温暖的发旋。”爸爸出海，是因为爸爸喜欢海。”
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在舌尖掂量过，“你画画，也该是因为你喜欢画。
别的都不要紧，明白吗？”
女孩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她重新看向画纸，铅笔在指尖转了个圈。”那我画。”
她说，声音不大，但很清晰，“我要画兔子妈妈和兔子宝宝。”
赵主任长长舒了口气，脸上皱纹都舒展开。”成，成！题材正好，温馨！”
他从包里掏出个信封，“这是预支的定金。
“王秘书。”
许峥嘴角微扬，算是问候。
对方回以一笑，额角还带着未擦净的汗珠：“找书记吧？会议刚散，这会儿应该在屋里。”
他转头朝门岗低语两句，便领着人往里走。
走廊里弥漫着旧木头与油墨混杂的气味。
停在第三扇深色木门前，王成新屈指叩响板面。
里头传来一声模糊的回应。
推门进去时，向军正俯首于堆积的文件后，钢笔尖划过纸面沙沙作响。
“什么事？”
“爸。”
那支笔停住了。
向军抬起头，眼角细密的纹路缓缓舒展：“今天倒有空过来？”
“顺路。”
许峥将脚边的编织袋提上前，袋身摩擦地面发出窸窣声响，“朋友家妹妹住院，去看了看。
这些……给您捎点。”
他伸手进去，先摸出的是用草绳捆扎的几尾鱼干，黄褐表皮泛着油亮的光；接着是包在荷叶里的贝类，壳缝间还沾着细沙；最后掏出一只羽毛未褪尽的禽鸟，脖颈软软垂着。
向军的眉头蹙了起来：“带这些做什么？我平日都在食堂解决。”
“让食堂师傅处理就好，都收拾干净了。”
许峥将东西往桌角推了推，腥咸的气息在空气中隐隐浮动，“直接下锅。”
一声短促的叹息。
向军摆摆手，示意他坐。
陶瓷茶杯被推到面前，茶汤是浑浊的琥珀色。
话题从孩子开始——那几个小丫头最近肯好好吃饭么？功课跟不跟得上？声音里藏着不易察觉的急切。
失而复得的女儿，连同九个外孙女，成了他心口最软的那块肉。
若不是职务缠身，恐怕早就在那个海边村落住下了。
许峥慢慢说着近况，谁掉了颗牙，谁学会了写自己的名字。
茶凉了半截时，话头转向正事。
“零件图样已经寄去日本了。”
他指尖无意识地摩挲杯沿，“分了三家厂子做，防着被人瞧出整套机器的门道。
估计下个月就能往回运。”
停顿片刻，他又补了一句：“鱼竿材料的事，我们商量着往北边找路子。”
没有直接说出那个正在裂解的巨大国名，但彼此都明白所指。
时局动荡的关口，某些管制已然松动，价格更是诱人。
向军缓缓靠向椅背，目光落在窗外晃动的树影上：“知道了。
有难处的话，市里会想办法。”
向军话音落下，指尖在桌面轻轻叩了两下。
“市里是一层，我自己和老爷子这些年也攒下些关系。
如今调到亚市，这些线放着不用，久了也就断了。”
许峥听完，沉默了片刻，才低声道：“我明白，爸。”
“嗯。”
他没在向军那儿久留，稍坐片刻便起身告辞。
向军唤来王成新，吩咐安排车子送他回小鱼村。
…………
次日是周一。
一月十号的早晨，饭桌旁只剩下四妹。
其他几个女孩都背着书包出了门。
许峥带上黄纸，牵着四妹往后山走。
许家祖坟散落在坡上，他领着孩子一个个磕头，烧纸。
灰烬被风卷起，打着旋儿没入枯草丛里。
回到自家院子时，里头已经坐了好几个人。
许大毛、二叔、四叔，还有三爷，都围在石桌旁。
看见许峥牵着四妹进门，许大毛眉头先皱了起来：“怎么耽搁这么久？”
话刚落，他的目光就转到小女孩脸上，神色瞬间软和下来，眼角堆出笑纹：“四妹啊，今天要在族谱上单独给你开一页了，高不高兴？”
四妹眨了眨眼，睫毛在晨光里扑闪。
她没听懂“单开一页”
是什么意思，但还是仰起脸，嘴角弯起来：“高兴。”
“乖。”
许大毛笑出了声。
“来，喊二爷爷、四爷爷。”
“二爷爷，四爷爷。”
四妹的声音清亮亮的。
桌边两个老人连忙笑着应了。
闲话几句后，二叔从怀里取出一个蓝布包，层层揭开，里头是本线装册子。
原先族谱由大叔保管，自从大叔出了事，册子就转到了二叔手上。
许峥早已备好笔墨。
二叔接过笔，蘸饱墨，翻到许大毛那一支的末尾，将册页轻轻掀开新的一面。
笔尖落在空白处，先写下“许四妹”
三个字，接着又添上“全国美展二等奖”
一行小注。
许大毛在旁边看着，嘴角一直没放下来。
写完，二叔搁下笔，捡了块干净的卵石压住纸角，免得风吹乱墨迹。
“好了。”
他搓了搓手，笑意从皱纹里溢出来，“咱们老许家，从今往后也算出了个有名字的人物了。”
许大毛光笑没说话。
许峥半开玩笑接了一句：“二叔，说不定过些日子，还得再掀一页呢。”
这话引得众人都笑了起来。
又说了会儿闲话，许大毛便和二叔、四叔一道起身离开了院子。
院门被推开时，许峥正将散落的木屑扫到墙角。
王成福身后跟着个生面孔，穿一身灰扑扑的干部装，手里捏着个黑色人造革包。
“小许，忙着呢？”
王成福嗓门敞亮，侧身让了让，“这位是县里供销社的赵主任，有事想跟你家四妹商量。”
赵主任上前半步，脸上堆出个笑，眼角挤出几道深褶子。
他目光在院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围栏边那个小小的背影上。
四妹背对着门，膝盖上摊着画板，铅笔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又轻又急，像春蚕啃着桑叶。
许峥搁下扫帚，在裤腿上擦了擦手。”赵主任？”
他语气里带着探询。
“哎，许同志。”
赵主任从包里摸出盒烟，递过来一支。
许峥摆摆手，他便自己也没点，只把烟夹在指间。”是这么回事——我们供销社下个月要推个新货，儿童练习本，封面想印点活泼图案。
王会计提起你家闺女画兔子画得特别灵，我就想着，能不能请孩子给画个样子？”
许峥没立刻接话。
他扭头看向女儿。
四妹似乎察觉到什么，笔尖停了停，但没回头，只把脑袋往画板后缩了缩，耳根微微发红。
“她才七岁。”
许峥转回视线，声音平直，“涂鸦罢了，哪当得起正经用途。”
“话不能这么说。”
赵主任往前凑了凑，压低嗓子，“我瞧过那画，形抓得准，神气也活。
孩子有天分，得鼓励不是？”
他顿了顿，拇指摩挲着烟卷，“当然，不白画。
要是选用，我们给开稿费，按正式画工的八成算。
本子印出来，封底还署上小画家的名字。”
风从院墙外溜进来，卷起几片干草叶。
围栏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一只灰兔立起后腿，鼻尖急促抽动着。
许峥看着那只兔子，忽然想起上午四妹说的话——她说要赚很多钱，让他不用再出海。
孩子说那话时眼睛亮得灼人，像暗夜里突然擦亮的火柴。
他鼻腔深处泛起一丝酸涩，很快又被压下去。”这事，我得先问问孩子自己。”
许峥走到围栏边，蹲下身。
四妹已经转过脸来，手指紧紧攥着铅笔，指节有些发白。
画纸上，七八只兔子形态各异：有的蜷成毛团，有的竖起耳朵，还有两只正互相蹭着脖颈。
线条虽然稚拙，但那股鲜活的劲儿几乎要蹦出纸面。
“四妹。”
许峥声音放得很软，“这位叔叔想请你画张兔子，印在本子上，让很多小朋友都能看见。
你愿意试试吗？”
女孩眨眨眼，目光在父亲和陌生人之间游移。
她抿了抿嘴唇，小声问：“印出来……是什么样子？”
赵主任赶紧接话：“就是封面，这么大。”
他比划着，“你的画放在最中间，底下印一行字：‘特邀小画家许四妹作’。
全县的孩子买本子时，都能瞧见。”
四妹低下头，用橡皮慢慢擦着画纸边缘一个淡淡的指印。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抬起脸，眼睛亮晶晶的：“那……画好了，爸爸是不是就不用去那么远的海上了？”
许峥喉结动了动。
他伸手揉了揉女儿细软的头发，掌心触到温暖的发旋。”爸爸出海，是因为爸爸喜欢海。”
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在舌尖掂量过，“你画画，也该是因为你喜欢画。
别的都不要紧，明白吗？”
女孩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她重新看向画纸，铅笔在指尖转了个圈。”那我画。”
她说，声音不大，但很清晰，“我要画兔子妈妈和兔子宝宝。”
赵主任长长舒了口气，脸上皱纹都舒展开。”成，成！题材正好，温馨！”
他从包里掏出个信封，“这是预支的定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