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母动作顿住了。
她眉头拧紧，头也不抬，硬邦邦甩出一句：“你姐不在！”
说完，她端起木盆走到院门边，哗啦一声，将里头剩下的水全泼了出去。
门外两人吓得跳开。
李海江抹了把溅到裤腿上的水渍，挤出笑：“姐，你这不就在家么……咋说不在呢。”
许母把空盆往地上一搁，目光沉沉地扫过他们：“什么事？”
网兜在两人手里晃着，隐约能看见里头油纸包着的肉、玻璃罐头的反光，还有两盒烟。
“空着手不来，提着东西更没好事。”
女人声音里结着冰碴，“钱的事，免谈。”
她这么说话不是没缘由的。
眼前这两个弟弟，这些年就没干过几件像样的事。
“姐，这回真不是借钱。”
李海河赶忙接话，“就是太久没见，过来看看你。
烟是给姐夫带的。”
女人脸上的线条稍微软了一点。
她停了几秒，侧过身子：“进来吧。”
两人跟着进了院子。
石凳上坐着个年轻妇人，一见他们就站起来：“大舅，二舅。”
他们点点头，笑了一下。
“直说吧，”
女人把洗菜的盆搁在地上，坐下，目光扫过两人的脸，“到底为什么来？”
李海江和李海河互相看了一眼。
最后还是李海江先开口：“姐，其实……是来谢阿正的。
昨天二丫回来说，阿正把她安排进厂里了。”
“可不是嘛，”
李海河紧跟着说，“阿正现在真是出息了，都当厂长了。
往后我出去跟人提，说我外甥管着那么大个厂子，脸上多有光。”
女人嘴角终于弯了弯。
天底下没什么话比夸她儿子更中听。
可这笑意没停留多久。
李海江搓了搓手，声音压低了些：“姐……外甥现在本事大了，厂子也盖起来了。
他能让二丫进去，你看……能不能把我和有才也弄进去？随便干点什么都行。”
李海河赶紧凑近：“还有我，姐，我也想去。”
女人的脸瞬间沉了下去。”我就知道！”
她站起身，“没可能。
厂子不是阿正一个人说了算的。
你们赶紧回去。”
“姐，这不算什么大事吧……就安排两个位置，阿正肯定能办。”
“是啊姐，我俩这回是真想踏实挣点钱。
可这么多年没干过重活，码头搬货人家都不要。
姐……你就帮一次吧。”
李海河声音里带着恳求。
女人别开脸。
院子里有风，吹得晾着的衣服微微摆动。
她讨厌他们这副样子，可血管里流着一样的血。
要是他们真能改掉那些毛病，找份正经工做……
她没说话，手指无意识地捏了捏围裙边。
许母在心底仔细琢磨了片刻，才抬起眼看向面前两人：“事情我晓得了。
你俩先回吧，等我问过阿正，成不成都会递个话过去。”
“哎，好嘞，多谢大姐。”
“大姐费心了。”
李海江与李海河连忙应声，嗓音里压不住那股子高兴劲儿。
他们手里拎着的那只细网兜刚要往桌角搁，许母的眉头便蹙了起来：“拎走。
钱多得没处花了是不是？还学人提东西上门。”
两人脸上堆起的笑僵了僵，只好把网兜又挽回臂弯里。
转身刚跨过门槛，许母的声音从背后追了上来。
“二丫那孩子命苦。
既然进了厂，就让她在厂里安心做事。
才多大的姑娘，急慌慌嫁什么人？”
李海江扭过头，重重“嗯”
了一声。
“回吧。”
“那姐，我们走了。”
脚步声渐远，门扉轻轻合拢。
许母在屋里**了一会儿，起身拍平衣襟上的褶子，朝许峥住处的方向走去。
许峥家院门敞着，里头人影绰绰。
小鱼村的面孔居多，间或夹杂几张邻近村子的陌生脸孔。
人群簇拥在向清鱼身旁，每张脸上都端着相似的笑，话语声低低地缠在一起。
“今儿个怎么这样热闹？”
许母的声音划进院子，所有视线齐刷刷转过来。
认出是她，人们纷纷从凳子上站起来，笑容堆得更满了。
“阿正娘，我们来找阿正搭把手。”
“可不是嘛，阿正娘，你家阿正如今能耐大了！大鱼渔具厂是他办的，这十里八乡谁不知道？我就想问问，能不能让我家男人也进厂讨个活计……”
“我儿子上回招工没赶上，名额满了。
阿正娘，咱们邻里邻舍的，您帮着说句话成不？”
七嘴八舌的声响钻进耳朵，许母忽然想起昨日许峥随口提过的那句：村里人若晓得他是厂子的老板，门槛怕是要被踏破。
这话，竟一字不差地应验了。
同一片天光下，隔着重洋与大陆。
伦敦，皇家剧院。
这座拥有两百余年历史的建筑里，观众席挤得满满当当。
舞台之上，两架漆黑的钢琴相对而立。
付聪与许大妹各坐一端。
许大妹身上那件纯白西洋裙摆蓬松如云，淡妆衬得眉眼愈发清晰。
马尾辫束在脑后，一枚小巧的冠饰别在发间。
她垂着眼，指尖落在琴键上——于是音符便流淌出来，清凌凌的，像冬夜结在窗玻璃上的霜花。
台下一片寂静，无数道目光凝在那双跳跃的手上，凝在她沉静的侧脸。
惊异与赞叹藏在交错的呼吸里，无人出声。
一曲终了。
付聪与她同时起身，走向台前，向着下方的人群深深弯下腰。
掌声如潮水般涌起，夹杂着相机快门接连不断的轻响。
闪光灯的白光一次次掠过两人的轮廓。
次日，英国某份日报的版面上登出了两人的合影与一篇乐评。
正是这篇报道，让她的名字第一次漂洋过海，被遥远大陆上的人们所看见。
---
酒店房间的装潢处处透着陌生。
天花垂下的水晶灯折射着细碎的光，脚下的木地板光洁得能照出人影，床垫柔软得仿佛能陷进去。
洗手间的龙头向左拧出热水，向右转是凉水，瓷白的马桶洁净得没有一丝污痕。
这一切都让她睁大眼睛。
可新奇褪去后，胸口漫上来的却是沉甸甸的思念。
之前在港岛时还不觉得——终究还在故土，满街都是黑发黄肤的同胞。
如今置身异国，放眼尽是金发碧眼的面孔。
即便有洪丽丽和老师在身旁，那股对家乡的渴念依然会在夜深时悄悄爬上心头。
门被轻轻叩响。
洪丽丽推门进来，脸上带着笑：“报纸和相片都寄出去啦。
不过从这儿寄回国内，阿正收到恐怕得等上好一阵子了。”
她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问：“小师叔，站在皇家歌剧院的台上是什么滋味？”
她眨了眨眼。
脑海里浮现出灯光聚拢的灼热，台下黑压压的观众，那些因为琴音而凝滞的呼吸，还有最后如雷般的掌声。
嘴角不自觉弯了起来。
“像站在光里。”
她轻声说。
“那……会不会怕？”
洪丽丽追问。
“第一次跟着老师登台时，手心里全是汗。”
她摇摇头，“现在不会了。”
洪丽丽似乎松了口气，随即又想起什么：“对了，师公刚才说，今年的肖邦大赛要全程用电视直播呢。”
见她眼神疑惑，洪丽丽解释道：“就是比赛的时候，整个欧洲家家户户的电视机上都能看到咱们。”
“爸爸也能看到吗？”
她立刻抓住洪丽丽的袖子。
“这我也不清楚……国内未必收得到那边的信号。”
洪丽丽想了想，“等到了波兰，我试试联系阿正问问看。”
她用力点了点头。
---
隔日。
遥远的渔村。
晨光刚漫过屋檐，许峥推着那辆老旧的自行车出了门。
车轮碾过碎石路面的声响在清晨的寂静里格外清晰。
他要去厂里——开工才几天，洪德全一个人怕是盯不过来。
巷口拐角处，母亲的身影正由远及近。
“吃过早饭了？”
他刹住车。
“吃过了。”
母亲站定，目光落在他扶住车把的手上，“这是……去厂里？”
“嗯，过去看看。”
母亲沉默了片刻，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衣角。”前天……你大舅，还有二舅，来家里坐了坐。”
许峥握着车把的手微微一顿。
他抬起眼，视线掠过母亲略显局促的脸。”他们来找您，是想进厂子？”
母亲点了点头，将那天李海江与李海河如何登门、如何开口的情形，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她眉头拧紧，头也不抬，硬邦邦甩出一句：“你姐不在！”
说完，她端起木盆走到院门边，哗啦一声，将里头剩下的水全泼了出去。
门外两人吓得跳开。
李海江抹了把溅到裤腿上的水渍，挤出笑：“姐，你这不就在家么……咋说不在呢。”
许母把空盆往地上一搁，目光沉沉地扫过他们：“什么事？”
网兜在两人手里晃着，隐约能看见里头油纸包着的肉、玻璃罐头的反光，还有两盒烟。
“空着手不来，提着东西更没好事。”
女人声音里结着冰碴，“钱的事，免谈。”
她这么说话不是没缘由的。
眼前这两个弟弟，这些年就没干过几件像样的事。
“姐，这回真不是借钱。”
李海河赶忙接话，“就是太久没见，过来看看你。
烟是给姐夫带的。”
女人脸上的线条稍微软了一点。
她停了几秒，侧过身子：“进来吧。”
两人跟着进了院子。
石凳上坐着个年轻妇人，一见他们就站起来：“大舅，二舅。”
他们点点头，笑了一下。
“直说吧，”
女人把洗菜的盆搁在地上，坐下，目光扫过两人的脸，“到底为什么来？”
李海江和李海河互相看了一眼。
最后还是李海江先开口：“姐，其实……是来谢阿正的。
昨天二丫回来说，阿正把她安排进厂里了。”
“可不是嘛，”
李海河紧跟着说，“阿正现在真是出息了，都当厂长了。
往后我出去跟人提，说我外甥管着那么大个厂子，脸上多有光。”
女人嘴角终于弯了弯。
天底下没什么话比夸她儿子更中听。
可这笑意没停留多久。
李海江搓了搓手，声音压低了些：“姐……外甥现在本事大了，厂子也盖起来了。
他能让二丫进去，你看……能不能把我和有才也弄进去？随便干点什么都行。”
李海河赶紧凑近：“还有我，姐，我也想去。”
女人的脸瞬间沉了下去。”我就知道！”
她站起身，“没可能。
厂子不是阿正一个人说了算的。
你们赶紧回去。”
“姐，这不算什么大事吧……就安排两个位置，阿正肯定能办。”
“是啊姐，我俩这回是真想踏实挣点钱。
可这么多年没干过重活，码头搬货人家都不要。
姐……你就帮一次吧。”
李海河声音里带着恳求。
女人别开脸。
院子里有风，吹得晾着的衣服微微摆动。
她讨厌他们这副样子，可血管里流着一样的血。
要是他们真能改掉那些毛病，找份正经工做……
她没说话，手指无意识地捏了捏围裙边。
许母在心底仔细琢磨了片刻，才抬起眼看向面前两人：“事情我晓得了。
你俩先回吧，等我问过阿正，成不成都会递个话过去。”
“哎，好嘞，多谢大姐。”
“大姐费心了。”
李海江与李海河连忙应声，嗓音里压不住那股子高兴劲儿。
他们手里拎着的那只细网兜刚要往桌角搁，许母的眉头便蹙了起来：“拎走。
钱多得没处花了是不是？还学人提东西上门。”
两人脸上堆起的笑僵了僵，只好把网兜又挽回臂弯里。
转身刚跨过门槛，许母的声音从背后追了上来。
“二丫那孩子命苦。
既然进了厂，就让她在厂里安心做事。
才多大的姑娘，急慌慌嫁什么人？”
李海江扭过头，重重“嗯”
了一声。
“回吧。”
“那姐，我们走了。”
脚步声渐远，门扉轻轻合拢。
许母在屋里**了一会儿，起身拍平衣襟上的褶子，朝许峥住处的方向走去。
许峥家院门敞着，里头人影绰绰。
小鱼村的面孔居多，间或夹杂几张邻近村子的陌生脸孔。
人群簇拥在向清鱼身旁，每张脸上都端着相似的笑，话语声低低地缠在一起。
“今儿个怎么这样热闹？”
许母的声音划进院子，所有视线齐刷刷转过来。
认出是她，人们纷纷从凳子上站起来，笑容堆得更满了。
“阿正娘，我们来找阿正搭把手。”
“可不是嘛，阿正娘，你家阿正如今能耐大了！大鱼渔具厂是他办的，这十里八乡谁不知道？我就想问问，能不能让我家男人也进厂讨个活计……”
“我儿子上回招工没赶上，名额满了。
阿正娘，咱们邻里邻舍的，您帮着说句话成不？”
七嘴八舌的声响钻进耳朵，许母忽然想起昨日许峥随口提过的那句：村里人若晓得他是厂子的老板，门槛怕是要被踏破。
这话，竟一字不差地应验了。
同一片天光下，隔着重洋与大陆。
伦敦，皇家剧院。
这座拥有两百余年历史的建筑里，观众席挤得满满当当。
舞台之上，两架漆黑的钢琴相对而立。
付聪与许大妹各坐一端。
许大妹身上那件纯白西洋裙摆蓬松如云，淡妆衬得眉眼愈发清晰。
马尾辫束在脑后，一枚小巧的冠饰别在发间。
她垂着眼，指尖落在琴键上——于是音符便流淌出来，清凌凌的，像冬夜结在窗玻璃上的霜花。
台下一片寂静，无数道目光凝在那双跳跃的手上，凝在她沉静的侧脸。
惊异与赞叹藏在交错的呼吸里，无人出声。
一曲终了。
付聪与她同时起身，走向台前，向着下方的人群深深弯下腰。
掌声如潮水般涌起，夹杂着相机快门接连不断的轻响。
闪光灯的白光一次次掠过两人的轮廓。
次日，英国某份日报的版面上登出了两人的合影与一篇乐评。
正是这篇报道，让她的名字第一次漂洋过海，被遥远大陆上的人们所看见。
---
酒店房间的装潢处处透着陌生。
天花垂下的水晶灯折射着细碎的光，脚下的木地板光洁得能照出人影，床垫柔软得仿佛能陷进去。
洗手间的龙头向左拧出热水，向右转是凉水，瓷白的马桶洁净得没有一丝污痕。
这一切都让她睁大眼睛。
可新奇褪去后，胸口漫上来的却是沉甸甸的思念。
之前在港岛时还不觉得——终究还在故土，满街都是黑发黄肤的同胞。
如今置身异国，放眼尽是金发碧眼的面孔。
即便有洪丽丽和老师在身旁，那股对家乡的渴念依然会在夜深时悄悄爬上心头。
门被轻轻叩响。
洪丽丽推门进来，脸上带着笑：“报纸和相片都寄出去啦。
不过从这儿寄回国内，阿正收到恐怕得等上好一阵子了。”
她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问：“小师叔，站在皇家歌剧院的台上是什么滋味？”
她眨了眨眼。
脑海里浮现出灯光聚拢的灼热，台下黑压压的观众，那些因为琴音而凝滞的呼吸，还有最后如雷般的掌声。
嘴角不自觉弯了起来。
“像站在光里。”
她轻声说。
“那……会不会怕？”
洪丽丽追问。
“第一次跟着老师登台时，手心里全是汗。”
她摇摇头，“现在不会了。”
洪丽丽似乎松了口气，随即又想起什么：“对了，师公刚才说，今年的肖邦大赛要全程用电视直播呢。”
见她眼神疑惑，洪丽丽解释道：“就是比赛的时候，整个欧洲家家户户的电视机上都能看到咱们。”
“爸爸也能看到吗？”
她立刻抓住洪丽丽的袖子。
“这我也不清楚……国内未必收得到那边的信号。”
洪丽丽想了想，“等到了波兰，我试试联系阿正问问看。”
她用力点了点头。
---
隔日。
遥远的渔村。
晨光刚漫过屋檐，许峥推着那辆老旧的自行车出了门。
车轮碾过碎石路面的声响在清晨的寂静里格外清晰。
他要去厂里——开工才几天，洪德全一个人怕是盯不过来。
巷口拐角处，母亲的身影正由远及近。
“吃过早饭了？”
他刹住车。
“吃过了。”
母亲站定，目光落在他扶住车把的手上，“这是……去厂里？”
“嗯，过去看看。”
母亲沉默了片刻，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衣角。”前天……你大舅，还有二舅，来家里坐了坐。”
许峥握着车把的手微微一顿。
他抬起眼，视线掠过母亲略显局促的脸。”他们来找您，是想进厂子？”
母亲点了点头，将那天李海江与李海河如何登门、如何开口的情形，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