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阳方向的那封无名回信,在四月中旬被重新翻了出来。

    信纸被折叠成四折,边缘微微泛毛,叠痕处已经磨出了细密的旧痕,像是被人反复展开又折回了好几次。洪启明坐在桌边,把信纸重新展开,又看了一遍那两段话。第一段确认了收到口信,第二段说暂时无法公开表态。他看完了之后把信纸按原样折好,放回文件匣里,然后站起来走到墙边那幅北方全境图前面。

    他在图上沿着山海关、锦州、沈阳之间的驿道画了一条虚线,又在沈阳的圆圈旁边加了一个问号。他在图前站了片刻,回到桌前坐下,在当天的日记里写道:“沈阳方向已确认收到口信,未有正式回应。城内分歧持续,主和派的声量正在扩大,但尚未形成统一意见。建议继续保持现有接触渠道,不施压,不催促。”

    当天下午,何锦堂从唐山发来一封电报。电报的内容分三条:第一条确认唐山钢铁厂的高炉保持稳定运转,铁水日产量已经达到设计目标;第二条说新轧钢车间的设备已经完成安装和初步调试,目前正在等待试运行前的最后一次检查;第三条是关于一个具体问题,部分铁轨在冷却过程中出现了细微裂纹,经过检查和多次试验后,排查出裂纹产生的原因与冷却水的温度和流速有关,目前已调整了冷却系统的参数并安装了温度监控装置。

    洪启明看完电报后批示:“转各钢铁厂参照执行,统一冷却水温度参数和流速标准。”但他在批完之后,又在电报末尾加了一句话:“唐山钢铁厂在完成铁轨生产任务的同时,要承担汽车零部件的试制任务。杭州和北京两个汽车厂需要的齿轮、轴承、弹簧钢板和车架型钢,优先由唐山钢铁厂试制。试制合格之后,把图纸和规格标准发给各省的机器局和民间厂家,由他们批量生产。”

    电报发出去之后,唐山钢铁厂那边先出了事。

    何锦堂在五月初给北京发了一封急电,电报的内容比平时更短,措辞也更直接:“唐山钢铁厂目前的产能已经排满。铁轨订单排到年底,桥梁钢材排到明年开春,建筑钢材每天都有新单子进来。汽车零部件是精密件,对钢材的材质和尺寸公差要求比铁轨高得多,需要单独的轧制线和热处理设备。现有的轧机全部用于铁轨和建筑钢材,腾不出产能。如果要试制汽车零部件,需要新建一条精密轧制线,设备和人员都要从宁波和上海调。至少需要三个月。”

    洪启明把电报看了两遍,在回电中批了一行字:“精密轧制线先建。设备从宁波港的进口库存中调拨,人员从宁波和上海的机器局抽调。三个月之内建成,建成之后先试制齿轮和轴承,弹簧钢板和车架型钢随后跟上。”

    何锦堂收到回电之后,在唐山钢铁厂的厂区东侧划出了一片空地,作为精密轧制线的建设用地。设备从宁波港的进口库存中调拨了一批精密轧机和热处理炉,用火车运到唐山。人员从宁波机器局和上海机器局抽调了二十多名技术工人,由何锦堂亲自带队。精密轧制线在五月中旬开工,到六月中旬完成了设备安装和调试。第一批试制的齿轮和轴承在六月底下线,经过检验,尺寸公差和材质硬度都达到了设计要求。

    但汽车零部件的标准化又出了新问题。

    杭州汽车厂和北京汽车厂用的齿轮和轴承规格不一样。杭州的奔驰牌载重车用的齿轮模数大,轴承内径粗;北京的宝马牌乘用车用的齿轮模数小,轴承内径细。两个厂各自按自己的图纸生产,零件不通用。周怀远在六月底给北京发了一封电报,电报里说:“杭州和北京两个厂的零件规格不统一,同一型号的齿轮和轴承在两个厂之间不能互换。如果将来要扩大生产规模,零件的通用性不够,生产成本会降不下来。”

    洪启明把电报看完之后,让赵怀远把周怀远和北京汽车厂的厂长叫到北京来,在城楼上开了一次专门的会议。周怀远从杭州赶来,北京汽车厂的厂长姓孙,原在宁波机器局管装配车间。两个人在城楼上坐下来之后,洪启明在桌上摊开了两份图纸——一份是杭州奔驰牌载重车的齿轮图纸,一份是北京宝马牌乘用车的齿轮图纸。

    “两个厂的齿轮,模数不一样,内径不一样,材料也不一样。杭州的齿轮用的是铸钢,北京的齿轮用的是锻钢。两种齿轮不能互换,也不能在同一台机床上加工。如果要统一,就要把两个厂的齿轮规格重新设计一遍,按同一个标准来。模数统一,内径统一,材料统一。统一之后,唐山钢铁厂的精密轧制线只做一种齿轮坯料,两个厂都拿去加工,成本可以降下来。”

    周怀远蹲在图纸旁边看了一会儿:“杭州的载重车齿轮模数大,是因为载重车的扭矩大,齿轮要承受更大的力。如果把模数降下来跟北京的统一,载重车的齿轮强度可能不够。”

    孙厂长从北京汽车厂的角度接了一句:“北京的乘用车齿轮模数小,是因为乘用车的发动机功率低,齿轮不需要承受那么大的力。如果把模数提上去跟杭州的统一,乘用车的齿轮重量会增加,油耗也会增加。”

    洪启明在两张图纸之间画了一条线:“两个方案。第一,载重车和乘用车用两套齿轮标准,但同类型的齿轮统一规格——载重车的齿轮统一按杭州的模数,乘用车的齿轮统一按北京的模数。两个厂内部通用,两个厂之间不通用。第二,载重车和乘用车都用同一套齿轮标准,按载重车的模数设计,乘用车的齿轮用同样的模数但减少齿宽。这样两个厂之间也能通用,但乘用车的齿轮会重一些。”

    周怀远和孙厂长在桌边讨论了半个时辰,最终选了第二个方案。载重车和乘用车都用同一套齿轮标准,模数按载重车的设计,乘用车的齿轮减少齿宽以降低重量。齿轮的材料统一用锻钢,由唐山钢铁厂的精密轧制线提供坯料,两个厂各自加工。轴承也按同样的原则统一——载重车和乘用车用同一套轴承标准,内径按载重车的设计,乘用车的轴承减少滚珠数量以降低摩擦。

    标准定下来之后,洪启明让赵怀远把齿轮和轴承的规格标准印成册子,发往各省的机器局和民间厂家。册子里列出了齿轮的模数、齿数、压力角和材料标准,轴承的内径、外径、宽度和滚珠规格。册子的末尾附了一句话:“凡民间厂家生产的齿轮和轴承,符合本标准者,由各省善后处验收合格后统一收购,供应杭州和北京两个汽车厂。验收标准由唐山钢铁厂制定,各省善后处执行。”

    册子发出去之后,民间的反应比预想的更复杂。宁波的一家铁器铺在五月中旬接到了册子,铺子的掌柜姓刘,在宁波开了二十年的铁匠铺,打的是菜刀、锄头和门环。他翻了一遍册子,蹲在铺子门口跟旁边的人说了一句:“齿轮的模数、压力角,这些名堂我听都没听过。打了一辈子铁,现在要按图打齿轮,打不出来。”旁边的人蹲在门槛上,把册子接过去翻了一遍,也说了一句:“这个公差半丝,比头发丝还细。我们的车床达不到这个精度。”

    但也有厂家接了册子之后开始试制。上海的一家机器厂在五月底试制了第一批齿轮,用的是从宁波港进口的精密车床和铣床,按照册子上的规格加工。第一批齿轮的尺寸公差控制在半丝以内,材质用锻钢,齿面经过淬火处理。齿轮送到杭州汽车厂之后,周怀远让质检员逐件检查了一遍,确认合格后在装配线上装了一台载重车。载重车在杭州城外的公路上跑了三天,变速箱运转平稳,没有出现脱档和异响。周怀远在试运行结束后给北京发了一封电报:“上海机器厂的齿轮合格。建议扩大试制范围,把册子发给更多的厂家,逐步提高齿轮的产量和质量。”

    洪启明在回电中批了一行字:“扩大试制范围。各省的机器局和民间厂家都可以申请试制,由唐山钢铁厂提供坯料,各省善后处验收。合格者列入采购名单,不合格者退回整改。”

    六月下旬,第一批从民间厂家采购的齿轮和轴承到货。杭州汽车厂和北京汽车厂各收到了一批齿轮和轴承,经过检验,合格率大约在七成。不合格的产品主要问题集中在齿面硬度和尺寸公差上,有些齿轮的齿面淬火不够,硬度不足;有些轴承的内径公差超了,装不进轴。周怀远把不合格的产品退回给厂家,让厂家重新加工。他在给北京的电报中说:“民间厂家的加工设备和技术水平参差不齐,合格率只有七成。建议由唐山钢铁厂和上海机器局派出技术工人到各厂家指导,提高加工精度。同时建立定期抽检制度,不合格的产品不收,厂家自己承担损失。”

    洪启明在回电中批了两行字:“技术指导的事由唐山钢铁厂和上海机器局各派十人,分赴各省的民间厂家指导。抽检制度由各省善后处执行,抽检不合格的厂家暂停供货资格,整改合格之后再恢复。”

    四月下旬,北京城内的以工代赈项目正在全面铺开。城墙的修补工程已经完成了主体部分,只剩下几处转角段的收尾工作。排水渠的清理和砌筑也在持续进行,渠底的碎石层已经铺设完成,渠壁的灰浆正在逐段干透。城外的官道正在拓宽和加固,路面用碎石和石灰土分层夯实,每隔一段距离加设了排水口。工人们蹲在路边把新运来的碎石一锹一锹地撒在路基上,然后用铁锹和耙子逐段摊平,再由后方的工人用石碾反复碾实。每一层夯实之后,都会有人在路面上泼水养护,等表面干透之后再铺设下一层。新的路面正在从北京城门口逐段延伸,宽度和厚度都已超过旧时的官道标准。沿途的排水渠正在逐段砌筑,渠壁用灰浆勾缝,每隔一段距离加设一个检查口。运材料的车辆沿着新铺的路面行驶时,车轮在碎石路面上碾过,发出连续而均匀的声响,在路面上留下两道平行的浅痕。

    纸币的流通范围在这个月扩展到了甘肃和宁夏。各府县的纸币兑换窗口在开春后已经陆续开放,各府的商号和工坊也开始接受纸币作为结算工具,沿途的驿道和码头上,纸币正在逐步取代旧币和以物易物的交易方式,沿着驿道的走向向更远的方向延伸。

    军事整编也在同期进入了新的阶段。降兵的收编工作在四月底已经接近完成。通过分批次考察和筛选,其中有部分留在了中央军和驻防军,部分被遣散回乡,其余的被编入了北方各府的地方驻防部队。新兵招募也在持续推进,各府的新兵营训练已接近尾声,已经完成了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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