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二十五日清晨,珠江口的海面上没有雾。

    天色从暗蓝变成浅灰,又从浅灰变成一层薄薄的白亮。水天相接处的轮廓线清晰分明,没有云,没有风,只有海水在缓慢地涌动着,把细碎的波纹推向岸边,在防波堤的底部发出一连串细碎的声响。

    英国舰队的阵型在晨光中缓缓展开。二十余艘战舰排成两列弧形阵列,铁甲舰居中,巡洋舰分列两侧,风帆战列舰在阵型后段保持待命状态。旗舰升起了战斗旗,旗面在晨风中展开,在灰白色的天空背景上形成一道不断翻卷的深色轮廓。炮门在船体两侧依次打开,炮管从炮门中伸出,在晨光中泛着暗沉的光。舰队开始缓慢向珠江口方向移动,船首破开水面,在船头两侧形成两道连续的白浪,沿着船身向后延伸。各舰之间距离保持均匀,间距整齐,整支舰队如同一座正在移动的海上城镇,正在向珠江口的岸上防线靠近。

    珠江口北岸,炮台上的哨兵最先看到了舰队移动的迹象。观察哨的传令兵沿着壕沟跑向炮位,口令沿着战壕传递,先后抵达各炮位。炮手们依次装填了弹药,调整了炮口的角度和俯仰角度,在炮位后方等待指挥官下达开火指令。岸防炮位的指挥官蹲在掩体后面,举着望远镜观察着外海正在缓慢逼近的船影,估算着距离和角度,同时等待着舰队进入射程的那一刻。

    舰队推进到距离水雷封锁线约一海里处时,速度开始减慢。舰队中的扫雷舰在阵型前方展开,开始在舰队前方进行试探和排查,以逐步确认水雷阵的布设范围和密集程度。旗舰的旗语信号在船顶持续变换着,向各舰传达指令和行动步骤。铁甲舰在后方列阵,等待着扫雷作业完成后转入攻击位置和下一阶段的作战序列。

    炮台指挥官看到扫雷舰正在向水雷阵靠近。他放下望远镜,蹲在掩体后面,下达了第一道开火指令。岸防炮台的第一轮炮击在片刻后响起,炮弹越过海面,落在扫雷舰前方约数十丈处的海面上,炸起几道细长的水柱。扫雷舰在炮击发生后立即减速转向,在航道上划出一道弧线,退回己方阵线方向,不再向水雷封锁线方向试探。

    旗舰在扫雷舰退回后,调整了阵型。舰队的阵型在旗舰信号旗的指挥下展开了重新编组和队形分配,铁甲舰从阵型后方转至前方,在扫雷舰撤出的位置重新展开。炮口开始调整角度,对准岸防炮台的方向,舰队主炮在完成调校后开始依次向炮台和岸防阵地进行齐射。

    第一轮舰炮齐射落在炮台前方的滩涂上,炸起数道沙柱和烟尘,在晨光中散成一片灰黄色的雾幕。第二轮齐射更近一些,落在炮台前缘的防护墙外,墙面被爆炸的冲击波震碎了一片灰泥皮,露出底下颜色更深的墙砖表面。炮台上的士兵开始还击,炮弹飞向海面,在舰队的阵型中间炸开,有的落在水面上,有的在铁甲舰的装甲外壳上弹开。岸炮与舰炮的对射在晨光中持续进行,每隔一段时间就有一轮炮弹落在某个方向的沙地或水面上,在海面与岸基之间留下一道道持续升腾的烟柱,在晨光中缓慢上升,逐渐在高空中散成一层薄薄的灰霾,沿着风向缓慢地向内陆移动。

    洪启明在上午巳时左右到达了前线。他落在炮台后方的一段战壕里,沿着战壕走向前沿观察哨,蹲在掩体边缘,用望远镜观察了海面上正在列阵的舰队。舰队已经完成编队,各舰在各自的位置上持续开火,炮口在发射后微微后座,随后又回到原来的位置和角度。铁甲舰的射击节奏最快,炮管每次复位后都保持着原有的指向,不需要重新校正方位。他在掩体后面蹲了片刻,站起来沿着战壕向后走了一段,在一处新搭建的临时工棚前面停下了脚步。

    工棚里堆着几排新到的木箱。木箱的表面漆着深灰色的防锈漆,箱体比普通弹药箱更长、更窄,顶部开口处用铁皮加固。旁边放着几根已经组装好的发射管,管身用薄铁皮卷成,尾部有若干排布的小孔,底部用螺栓固定在一个可调节角度的底座上。何锦堂蹲在其中一只木箱旁边,正在检查箱内的密封情况。他看见洪启明走过来,站起来指着那些木箱说:“火箭炮。第一批试制品,一共六台发射架,每台装一排定向管,单发装填,一次齐射可以覆盖大片区域。用的推进剂是新的配方,硝化棉混合硝化甘油,装填在弹体尾部的推进管里,射程比现有火炮远得多,可以达到现有火炮射程的数倍以上。弹体头部装了触发引信,落地即炸,碎片散布范围也大。”他用手比划了一下射程,“不需要把阵地推到海边,就在炮台后方几里处发射,弹道能够越过炮台直射到外海。”洪启明蹲下来看了一遍箱内的火箭弹。弹体用薄铁皮卷成,尾部有一根细长的稳定杆,长度和直径都在可以批量生产的范围内。弹体头部装着一只小型引信,底部的推进剂用油纸包裹,外面再裹一层防潮布。

    洪启明看完之后站起来,走回前沿观察哨,用望远镜再次确认了舰队的位置和阵型。舰队已经推进到距离水雷封锁线约一里处,各舰炮口持续开火,弹着点正在逐步向岸防阵地延伸。炮台表面在持续的炮击下已经出现多处凹陷和裂痕,弹坑边缘的沙土正在持续坍落。部分炮位的射击频率已经开始明显减缓。

    他回到工棚,对何锦堂说了一句:“打一轮。目标是舰队中央的铁甲舰。”

    何锦堂蹲在发射架旁边,调整了发射架的角度。第一枚火箭弹被装填进发射管,尾部导线被连接到起爆器上。何锦堂确认了所有连接和固定状态,然后蹲在发射架侧面,用手势示意后方人员准备就绪。洪启明站在掩体后面,看着远处海面上的舰队,下达了发射指令。

    导火索点燃后,一枚火箭弹从发射管中飞出,拖着长长的火焰尾迹向海面方向飞去,在离开管口的瞬间发出持续的啸叫声,穿过空气,在空中留下一道正在消散的烟迹和一道正在收缩的光痕,在晨光中划出一道弧线,落入舰队阵型中央的水域。弹体在水面爆炸,炸起一道细长的水柱。

    第二枚、第三枚、第四枚依次发射,沿着弹道飞向舰队方向,落在舰队阵型的前沿,在海面上炸起一连串水柱。火箭弹的弹道高度明显高于舰炮的弹道,速度也略快,形成了与舰炮和岸炮完全不同的弹道特征。舰队中部的铁甲舰被几枚火箭弹的碎片击中,碎片在甲板和上层建筑的外壳上留下数道划痕,同时有一枚火箭弹落在距离舰艏约数丈的水面上,爆炸的冲击波使船体出现了短暂的倾斜。船身在爆炸过后缓慢回正,但表面的装甲板上留下了一道新的痕迹,那枚擦过的弹体在装甲板的外表面留下了一道明显的压痕。阵型中段出现了短暂的散乱,部分舰船在火箭弹的弹道落点附近调整了位置,从原先的列阵位置向两侧错开了一段距离。

    第三轮火箭弹齐射的目标改为舰队后排的运输船和辅助船只。这几枚火箭弹直接越过主力舰队上方,落向舰队的后方。其中两枚火箭弹击中了运输船附近的船体,船体水面以上部分出现了明显的破损和变形,有碎片落入水中。中弹的船开始向旁边偏航。

    舰队在火箭弹的连续打击下暂停了前进。数艘铁甲舰在原地缓行,调整了队形和阵位,部分巡洋舰开始向侧翼展开,试图从更远的距离寻找火力死角。旗舰通过旗语和灯光信号向各舰传达了新的指令和行动部署。岸防炮台的射击频率也同步减缓,炮手们在炮位后方蹲着,等待火箭弹的下一轮发射和后续的战术调整。

    何锦堂蹲在发射架旁边,等最后一枚火箭弹射出去之后检查了发射架的温度和状态,确认了导火索和底座的连接牢固程度,然后站起来向洪启明汇报了发射情况和各发射架的状态,并提到库存中还有剩余弹药,可以继续组织后续的齐射。洪启明让他在下一轮齐射中调整射击角度和发射间隔,将目标分散到舰队的不同位置,以覆盖更宽的阵面并测试各段阵线的反应。何锦堂蹲回发射架旁边,调整了发射架的俯仰角和水平转角,等待下一轮齐射的命令。

    远处海面上,英国舰队的阵型正在缓慢调整和重组。旗舰正在通过旗语向各舰传达新的行动指令和部署调整,舰队正在火箭弹的持续威胁下重新评估进攻路线和战术选择。海面上,火箭弹的余烟正在逐渐散去,船身的轮廓正在暮色中重新变得清晰,但航速已经明显减慢,阵型也不再像晨间那样整齐和紧凑,那道从清晨开始就在持续延伸的封锁线还在原位上保持着半开的状态,等待着下一次齐射的落点和它将要撞击的位置。

    洪启明没有在炮台久留。他在火箭炮第二轮齐射结束后,沿着战壕返回后方的临时指挥部,给广州城内的冯子材发了一封电报。电报的内容只有三句话:第一,两广驻军除守城必要兵力外,其余全部调往珠江口沿岸和香港岛毗邻地区。第二,快速反应部队第一旅和第二旅从广州城北和城东前移,进入宝安、新安一带的阵地,与两广驻军会合。第三,所有前移部队在十二月二十五日夜间完成部署,二十六日拂晓前进入阵地。

    电报发出后,冯子材在当天下午开始了调动。两广驻军原有兵力约六千人,其中守城必要兵力约两千人,其余四千人编成两个支队,分别从广州城西和城南出发,沿陆路向宝安方向前进。快速反应部队第一旅和第二旅共六千余人,从广州城北和城东的驻地出发,沿官道向新安方向前进。部队在夜间行军,沿途设了多处补给点,由广州锚点转运的物资在补给点预先堆放,部队经过时自行取用,不停留、不扎营。

    十二月二十五日夜间,两广驻军和快速反应部队的调动同时进行。冯子材把指挥部前移到宝安县城内的一处旧衙门里,在院内架设了电报机和临时地图桌。刘永福率第一旅的两个团前出到新安以西的一处高地上,在那里可以俯瞰深圳湾和香港岛北部的海岸线。两广驻军的两个支队分别部署在宝安以东和以南的位置,与快反部队形成掎角之势。到十二月二十六日拂晓,所有前移部队完成了部署,进入阵地。

    洪启明在十二月二十六日清晨收到了冯子材的电报。电报说,两广驻军和快反部队已经进入毗邻香港岛的阵地,第一旅在新安以西高地,第二旅在深圳湾北岸,两广驻军两个支队分别在宝安以东和以南。各部队的阵地已经构筑了简易工事,火炮和迫击炮已经进入发射位置,弹药和粮食由广州锚点持续转运,补给线畅通。冯子材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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