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年男人关门的手顿了一下。

    他垂下眼皮,像是在琢磨什么,过了几息,又抬起眼来,上上下下地重新打量棒梗。

    那眼神,跟刚才不一样了,像是在掂量一件东西到底值不值。

    他这家里头,就爷儿俩过活,日子紧巴得很。

    地里的活儿要干,山上的猎要打,一天到晚忙得脚打后脑勺,回家还得自己生火做饭、洗洗涮涮。

    他那儿子,从小惯坏了,娇气得不行,别说下地干活了,让他挑桶水都跟要他命似的,屋里屋外全指着他一个人,这么多年下来,骨头缝里都透着乏。

    他瞅着棒梗,岁数瞧着不大不小,正好是能顶事儿的年纪。

    要是弄回来,地里的粗活、家里的杂活儿,可不就有人包圆了?

    这么一想,那念头就再也按不下去了。

    “多少钱?”

    他开口问了这么一句。

    几个贩子一听,互相递了个眼神,都有点愣神。

    心里头那算盘珠子拨得噼里啪啦响——想报高点儿,又怕把人吓跑;报低了,自个儿又亏得慌。

    可真要是砸手里,到头来下死手灭口,那更是赔了夫人又折兵。

    “十块!”

    老陈咬了咬牙,嗓门压得低低的,又连着重复了两遍:“就十块,十块钱!”

    干这行的都懂,这个价,跟白送也没多大区别了,底裤都赔进去了。

    中年男人听到这数儿,心里头微微动了一下。

    他面上不动声色,脑子里却在飞快地盘算。

    十块钱,换回来一个能干活的劳力,这笔账怎么算,都是他占便宜。

    他隔三差五在山里转悠,行情多少知道一些,像这么便宜的,从来没见过。

    “行。”

    他点了点头,“你们等着,我进去拿钱。”

    说完,转身就往屋里走。

    几个贩子站在原地,眼瞅着那扇门半掩着,几乎同时,胸口那块大石头算是彻底落了地。

    互相看了看,都从对方脸上瞅见了一丝劫后余生似的松快。

    总算,是把这个烫手的山芋给扔出去了。

    唯有棒梗一个人,被那股子铺天盖地的绝望劲儿,死死地裹着,箍得他喘不上气。

    他抬眼,眼前就是个满身酒气的中年男人,眼神阴沉沉的,浑得像口枯井。再一吸鼻子,屋里飘过来的那股味儿,刺鼻得让人想干呕,浑身一阵阵寒意顺着骨头缝往里钻。他心里跟明镜似的,这一户人家,绝对不是什么善茬儿。

    可他刚他妈从人贩子那个虎口里挣出来,一转头,又掉进另一个深不见底的坑里了。没人在乎他是死是活,更没人搭理他心里头啥滋味儿。那贩子手里攥着捏得皱巴巴的十块钱,连眼皮子都没抬一下,二话不说,一把就把他狠狠搡进了屋,转身走得那叫一个干脆。

    棒梗杵在这块全然陌生、偏僻得连狗都不拉屎的新地界儿,满心满眼都是茫然,恐惧在肚子里翻江倒海地搅。这地方窝在深山里头,鬼影子都见不着一个,就算他撞了大运能找着空子跑,最后也得活活困死在这密密麻麻的山坳坳里。到这会儿,他心底竟生出个荒唐透顶的念头——盼着那帮人贩子能回心转意,折返回来,哪怕再把他拽回去呢。

    “别丢下我……”

    “求求各位大哥了,带我走吧……”

    “我往后肯定乖乖的,再不惹事儿了……求你们了……”

    棒梗嗓子都喊劈了,眼泪鼻涕糊了一脸,撕心裂肺地在那儿哭求。可那帮贩子就跟耳朵里塞了棉花似的,脚底下半步都没停,自始至终,连个回头瞅他一眼的都没有。

    一声声的哭喊落了空,到最后,连声音都哑得发不出来。棒梗心底那最后一丁点儿火星子,噗嗤一下,彻底灭了。整个人跟块石头似的,直直往下坠,掉进没边儿的黑暗里。

    就在这时候,那中年男人拎着个歪歪斜斜的酒瓶子,慢悠悠地晃到他跟前,随手拽过一张矮凳,稳稳当当坐下来,拿眼皮子撩了他一下。

    “别嚎了。还指望他们回来捞你呢?”

    棒梗嘴巴猛地闭紧,跟上了锁似的,一声都不敢再吭。可嗓子眼里头,那股子压不住的抽泣还是一抖一抖地往外溢。他怯生生地掀起眼皮,偷偷打量眼前这个男人,对接下来要发生啥,怕得骨头都软了,老老实实缩在那儿,连大气都不敢出。

    “我姓董。你叫啥?”

    搁在从前,棒梗那心高气傲的性子,准得扭过脑袋不理人,嘴上还得捎带几句横的。可这一路上挨的打、受的踹,早把他那点子硬气给磨没了,吓得跟个惊弓的麻雀似的,人家一问,他立马就答,半点不含糊。

    “我叫贾梗……旁人都喊我棒梗。”

    中年男人淡淡地点了下头,脸上那副不耐烦和冷漠,明晃晃地挂着,一点儿都不藏着掖着。

    “从今儿个起,你改名叫董童。”

    “往后,我就是你爹。我让你往东,你甭想往西;叫你做饭,你就别惦记着去喂鸡。”

    “也别痴心妄想撒丫子跑。”

    “就算你溜得快,我逮不着你,这深山老赵里的野牲口,也能把你啃得骨头渣子都不剩。”

    “听明白了没有?”

    那话跟冰碴子似的,一句句砸过来,压得棒梗浑身上下筛糠似的抖,心里头那点儿刚冒头的反抗念头,霎时烟消云散。精神上这通碾轧,直接把他那根绷着的弦给崩断了,当场“哇”的一声,崩溃大哭。

    “呜呜……我要找我妈……呜呜……”

    凄厉的哭声在巴掌大的屋里来回撞,大颗大颗的泪珠子顺着他那张红肿又憔悴的小脸,噼里啪啦往下掉。

    “还敢嚎?找揍是不是?到底听没听清?”

    董父一声厉喝,棒梗浑身猛地一哆嗦,哭声就跟被人掐住了脖子似的,戛然而止。

    “听……听清了……我再也不敢了……”

    董父随手把酒瓶子撂在一边,脸上横肉一绷,眼里头凶光毕露,一步一顿地朝棒梗逼过来。那眼神利得像刀子,每个字都裹着沉甸甸的压迫感,一字一句地追问:“我是谁?”

    棒梗死死咬着后槽牙,眼眶里那汪泪打着转,硬是没敢让它掉下来。他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嗓子眼干涩得像砂纸磨过,勉强挤出两个字。

    “爸爸。”

    这两个字一出口,棒梗心底猛地涌上来一阵空落落的酸涩,堵得胸口发闷。就好像这一声被逼着叫出来的称呼,把他跟过去所有的一切,拦腰斩断了。他再也回不去四九城的那个四合院了,回不去那个处处由着他、惯着他的贾家了。所有的念想,所有的牵绊,都跟着这声干巴巴的“爸爸”,散了,断了,没了。

    那股子钻心的疼,跟刀子搅似的,在他五脏六腑里头横冲直撞。可他死死咬着牙,脸上愣是半点痛苦都不敢露出来。

    他从没这么绝望过。心里头被黑黢黢的东西塞得满满当当,一丝光都透不进来。

    屋里的动静,把里屋的人给惊动了。一个小孩儿撩开帘子,走了出来。

    寻常人家的孩子,脸上总带着点天真烂漫的笑模样,透着股鲜活气儿。可棒梗瞅着眼前这个比自己还小几岁的娃,脸上干干净净,愣是一点儿孩童该有的纯粹都找不着。那神情,那眉眼间挂着的阴郁和乖戾,跟他爹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似的,藏着股跟年龄不搭调的狠劲儿。

    “爹,这人谁啊?”

    董父语气懒洋洋的,随口吩咐道:“从今儿起,这就是你哥。往后有啥事儿,尽管找他。”

    说完,他扭过脸,目光沉沉地落在棒梗身上,语气冷得掉渣:“往后他就是你弟。不许欺负他,凡事都得让着他,顺着他,听明白了?”

    那眼神里的威胁,直白得跟捅出来的刀子似的,不带一丁点儿遮掩。棒梗心头一紧,浑身肌肉都绷了起来,赶紧使劲儿点了点头。

    三人这就算是认了亲。董父蹲下身,伸手把棒梗身上勒得死紧的绳子给解了。

    “你给我记牢了。别动那些歪心思。要是让我逮着你有半点想跑的苗头,我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董父面色狰狞地盯着他,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焦黄的牙,那神色凶得能吃人。

    “去做饭。做完饭,把家里堆的那堆脏衣裳,全给我搓干净了。”

    接下来的日子,一天比一天熬人。

    棒梗在这户人家里头,活得跟个不要钱的长工似的。每天天还擦黑,就得爬起来去山脚河沟里挑水,回来烧火做饭,洗衣扫院,家里上上下下、粗的细的活儿,全压在他一个人肩膀上。

    这么些重活儿,搁在个壮年汉子身上,日子长了也得脱层皮,更甭提棒梗这么个满身是伤、瘦得跟柴火棍似的孩子了。

    这天,棒梗挑着刚从河里打上来的两桶水,拖着灌了铅似的两条腿,一步一步往住处挪。身上那些旧伤还没好利索,连轴转的活儿又把他那点力气榨得干干净净,身子骨早就撑到了头。浑身上下,筋骨缝里都往外冒着针扎似的疼,一层叠着一层,磨得他苦不堪言。

章节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