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张男人的脸,贴在后窗内侧的玻璃上,鼻子压扁了,嘴唇抿着,两只眼睛直勾勾地从车里往外看。

    周承猛地转头看后窗。

    脸不见了。

    后座还是一片黑暗,但他看见后座座椅上多了一样东西——一个黑色的棒球帽,帽檐朝前扣在座椅中间。

    那帽子不是他们的。

    苏蔓也看见了,她往后缩了一步。

    周承拉开后座车门,盯着那顶帽子看了三秒,然后伸手把它拿了起来。

    帽子内侧有一圈深色的污渍,手摸上去湿的,凑到鼻子前面闻,一股铁锈味。

    他把帽子扔在地上,把车门摔上了。

    苏蔓忽然抓住他的胳膊:“你看前面。”

    公路前方五十米处,路中间站了一个人。

    穿深色衣服,低着头,两只手垂着,像一根电线杆插在路中央。

    周承拿手电照过去,光打在那人身上,没有影子。

    光从那人背后透过去了。

    周承把手电关了。

    再打开,人还在。

    更近了,四十米。

    他关灯再开,三十米。

    他拉着苏蔓退到车头前面,按了车钥匙上的喇叭,嘀——一声响划破夜空。

    路中间的人抬起头来。

    那张脸塌了半边,颧骨碎了,眼窝陷下去,嘴角歪着。

    是那辆侧翻的车里被气囊挡着的那个人。

    周承脑子嗡了一声。

    他想起刚才报警的时候他的手机号留了,位置报得清清楚楚。

    但这个人的脸他绝对没见过——不对,他见过。

    六年前。

    也是这条路。

    那天晚上他开了辆借来的改装车,带着苏蔓从临安镇飙回城里。

    过了那个大弯的时候车头灯扫到路中间有个人,他打方向晚了半秒,车头右侧撞上去了。

    那人飞出去摔在路肩上,周承没停车,一脚油门冲过去了。

    第二天新闻说有个行人夜间横穿公路被撞身亡,肇事逃逸。

    案子没破。

    六年来他没再走过这条路。

    这次回老家,导航默认选了最近路线,他想着六年过去了应该没事了,结果刚开进来就撞见翻车。

    那辆翻掉的车就是六年前被他撞死那个人的,车自己从哪儿翻出来的他不知道,但车里坐的人就是六年前那个,一模一样,塌了半张脸。

    路中间那个东西又往前走了一步。

    二十米。

    周承把苏蔓推进驾驶座:“你开车,往前开,别回头。

    走。”

    苏蔓疯了一样踩油门,面包车从那个人旁边冲过去,后视镜里那东西还在路中间站着,慢慢转过身来,看着车屁股。

    苏蔓把油门踩到底,车速飙到一百。

    周承回头透过后窗看,后面有一辆车追上来了,黑漆漆的,车灯没开,但离他们越来越近。

    那辆车没有轮胎碾地的声音,只有风声,跟在他们面包车后面,像一片黑影贴着路面滑。

    周承看见了那辆车的车牌。

    临A·7491。

    六年前被撞的那辆车,车头右侧凹进去一大块,挡风玻璃碎了,但它在追他们。

    “加速!”周承喊。

    苏蔓的脚已经踩到底了。

    车速表指针在一百一的位置不动了。

    后窗那辆车越来越近,近到能看见驾驶座上那个塌了半边脸的人正握着方向盘,嘴角歪着,像在笑。

    然后那辆车跟他们的面包车并排了。

    两张车并排开在公路上,中间只隔了一臂的距离。

    塌脸的人把车窗摇下来,伸出那只全是泥的手,拍了拍周承这一侧的玻璃。

    嗒,嗒,嗒。

    苏蔓尖叫着往右打方向盘,面包车冲出路肩,颠了两下扎进路边的荒草地里,底盘卡在土坎上不动了。

    引擎盖里冒出白烟。

    周承推开车门拉苏蔓往外跑。

    两人跑进荒草地深处,蹲在一片齐腰的野草堆里喘气。

    四周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和呼吸。

    安静了大概二十秒。

    然后草地里响起了脚步声。

    慢吞吞的,踩在干草上沙沙沙,从公路方向往他们这边来了。

    苏蔓捂着自己的嘴不敢呼吸。

    周承趴在草地里,脸贴着泥,听见脚步声越走越近,近到就在他背后不到两步的距离停了。

    他感觉到了,后脖颈上有呼吸,冷的,像有人蹲在他身后冲他脖子里哈气。

    那个声音贴着他的耳朵说:“你当年不停车,我就一直追。

    你跑多远我追多远。

    现在你停了。”

    周承猛地翻过身,草堆上空荡荡的。

    脚步声消失了,公路方向那辆黑车也消失了。

    面包车歪在土坎上,白烟还在冒,但一切安静了。

    苏蔓从草地里站起来,脸上一道一道全是泪:“他走了?”

    周承没回答。

    他爬起来走回面包车旁边,后座车门开着,那顶黑色棒球帽还在地上躺着。

    他弯腰捡起来,帽檐内侧那些深色污渍已经干了,变成黑褐色的硬痂。

    苏蔓走过来靠在他肩膀上抖。

    天边开始泛白,晨光照出公路的全貌——那条弯道就在前面不到一百米的地方,六年了,路边的护栏换过新的,但弯道角度没变。

    当年他就是在那里撞的人。

    周承把帽子揣进兜里:“走吧,换备胎还能开。”

    车修好了,两个人继续上路。

    后面一路平安,什么也没再出现。

    到了临安镇苏蔓爸妈家,苏蔓洗了澡倒头就睡,周承坐在客厅里把那顶帽子翻来覆去地看。

    帽子后脑勺的位置绣了一行极小的字,他凑到窗边光线底下才看清:周承,我在临安等你回来。

    他的后脖颈忽然凉了一下。

    他猛地回头,客厅窗户外面,巷子口站了一个穿深色衣服的人,低着头,两只手垂着。

    晨光打在他身上,地面上有影子,正常的。

    但那人抬起头来,隔着半条巷子的距离冲周承笑了一下。

    塌的那半边脸在阳光下白花花的,嘴角歪着,然后转身走了,拐进巷子口消失不见。

    周承攥着那顶帽子站了很久。

    当天晚上他没睡,坐在客厅里守了一夜。

    那顶帽子他搁在茶几上,帽檐朝外,对着门口。

    天亮的时候他再看,帽子不见了,茶几上干干净净的,连灰都没有。

    但茶几玻璃台面底下压着的那张照片,他跟苏蔓六年前在临安镇拍的合影,照片里两个人的背后,多了一个模糊的人影。

    塌着脸,歪着嘴,站在他们后面,两只手搭在他和苏蔓的肩膀上。

    周承把照片翻过去扣在桌面上。

    他站起来的时候腿有点软,扶着墙走回卧室看了一眼,苏蔓还在睡,呼吸均匀。

    他关上门走回客厅,把扣过去的照片重新翻过来。

    那个人影还在,但位置变了。

    他原来站在两人后面,现在他站在周承旁边,搂着周承的肩膀。

    周承盯着那照片看了很久,然后把相框拿起来进了厨房,打开煤气灶,把照片烧了。

    灰烬从灶台上飘起来落在瓷砖上,排风扇嗡嗡转着把烟抽走。

    周承站在灶台前面一动不动,直到最后一张纸角烧干净。

    他回到客厅坐下,沙发正对着门口。

    门把手忽然转了一下,轻轻的,像有人在外面试了试锁没锁。

    周承的心提起来。

    但门没开。

    外面安静了。

    周承坐在沙发上一动不动,眼睛盯着那扇门,一直盯到苏蔓起床喊他吃早饭。

    他没告诉她照片的事。

    但他知道那个人还在。

    他不在车上追了,也不在路中间等了。

    他进了家门,就在这房子里,哪儿都没去。

    周承夹起一个包子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咽下去,又夹了第二个。

    各位,周承当年撞了人跑了,跑得挺快,跑了六年没回来过。

    他以为这事翻篇了,可那人把车从沟里翻出来,把自个儿从土里扒出来,在他回来的头一天晚上等在路中间。

    后视镜里那团阴影从一开始就在那儿,只不过他不敢确认罢了。

    这世上的账,你跑了不算完,得人家说算了才算。

    周承等了一宿没等到门开,但他知道那扇门迟早会开。

    那个人已经进屋了,就在他照片里面搂着他的肩膀。

    躲不掉的。

    记住了,路上面撞了东西别跑,下去看一眼,兴许还能补。

    你跑了,人家就得追,追上了就不止看一眼的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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