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姑的家在巷子最深处，阴暗潮湿，点着一盏长明灯，屋里飘着香灰的味道。
阿明刚掀开门帘，里面就传来一个沙哑的声音。
“细路仔，你身上沾了脏东西啊。”
神龛后面坐着个老婆婆，头发花白，眼睛灰蒙蒙的覆着一层白翳，却像是能看见他一样。
阿明“噗通”一声就跪下了，眼泪哗哗地掉。
“三姑婆！
你救我阿妈！
我阿妈被鬼换走了！
她不是我妈妈！”
他磕磕绊绊地把这半个月的事全说了，半夜梳头、生腌血蚶、蟑螂、还有那句“我唔系你阿妈”。
三姑静静听着，手指掐着关节，算得很慢。
等他说完，老人叹了口气，摇了摇头。
“系替身鬼。”
“你住的那间骑楼，解放前有个女人，穿红旗袍，吊死在天井那根房梁上。
是枉死的，怨气重，一直在找替身，找了几十年了。”
“你阿妈搬进去那日，刚好撞上她出来找替死鬼。
八字软，就被缠上了。
现在是半占身，再晚个三五天，你阿妈的魂被她吞了，就真的换不回来了。
到时候，她就彻底变成你‘阿妈’，住在你家，陪着你。”
阿明吓得浑身发抖，抓着三姑的裤腿哭：“三姑婆，我要我阿妈……你救她……”
“救可以救，好险。”三姑顿了顿，“今晚三更，天最阴的时候，我同你回去。
你找齐你阿妈平时最贴身的东西，还有她最爱吃的，摆在天井。
我叫魂，把你真阿妈的魂从鬼门关拉回来。”
“记住，那只假的到时候肯定会回来闹。
无论她讲什么、装什么，你都唔好信，更唔好让她碰中间的香炉。
香炉一倒，法事破了，我们两个都走不掉。”
阿明用力点头，把话死死刻在脑子里。
那天下午，他趁惠兰去糖水铺上班，偷偷翻出妈妈的银镯子——那是外婆给她的，天天戴在手上。
又跑去街市买了一碗双皮奶，撒上红豆，是惠兰最爱吃的。
他把东西都摆在天井的石桌上，等着三姑来。
天一点点黑下来，巷子里的灯一盏盏亮了，又一盏盏灭了。
梅雨季的夜，黑得像浸了墨。
三更天，巷口传来轻轻的铜铃声。
三姑来了，穿着黑布衫，挎着个布包，里面装着桃木剑、黄符、糯米，还有一个铜香炉。
她在天井中央摆好香炉，插上三炷香，香灰直直的，一丝都不弯。
“站我身后，等下无论发生什么，都唔好出声。”三姑叮嘱他。
阿明攥紧手里的柚子叶，点点头。
铜铃轻轻摇起来。
叮铃，叮铃。
三姑嘴里念着听不懂的咒语，声音很低，很沉，像从地底传上来的。
风忽然就大了，吹得天井里的衣服哗哗响，趟栊门哐哐地撞着门框。
楼梯口传来脚步声。
很慢，一步，一步，拖着什么东西似的，往三楼来。
“咔哒。”
门锁开了。
惠兰站在门口。
她穿着那件白色睡裙，头发披散着，脸色白得发青，嘴角挂着那副硬邦邦的笑。
看见天井里的三姑，她歪了歪头，声音又尖又细，完全不是惠兰的嗓音。
“你系边个？
来我屋企做乜？”
“枉死鬼！”三姑猛地大喝一声，桃木剑往前一指，“占人屋企，抢人仔，你仲敢返来？”
惠兰笑了。
笑得越来越大声，肩膀抖着，嘴角裂得越来越大，几乎裂到耳根。
“死阿婆，多管闲事。”
她猛地扑过来，十根手指变得又黑又长，指甲闪着寒光，带起一阵腥风。
三姑抓起一碗糯米水，迎面泼过去！
“滋啦——”
像烧红的铁放进冷水里，惠兰胳膊上冒起一阵白烟，她惨叫一声，往后退了一步，脸上露出怨毒的神色。
“阿明！
快叫你阿妈！
用心叫！
叫她返来！”三姑大喊着，又掏出几张黄符甩过去。
阿明哭着往前冲了一步，对着惠兰大喊：
“阿妈！
你返来啊！
我系阿明啊！”
“你以前日日早起身煲玉米猪骨汤俾我饮！
你话放暑假带我去深圳揾爸爸！
你话要睇住我考大学啊阿妈！”
他喊得嗓子都哑了，带着哭腔，一声接一声。
惠兰忽然抱住头，蹲了下来，表情痛苦得扭曲。
“阿明……阿明……”
是妈妈的声音！
温柔的，带着哭腔的，是他熟悉的声音！
可下一秒，又变成尖细的女声：“滚！
呢个身子系我的！
她死了！
以后我就是你阿妈！”
两张脸在同一张脸上交替出现，一会儿是温柔的惠兰，一会儿是狰狞的女鬼。
两个人在一具身体里撕扯、争夺，惠兰的脖子上都爆出了青筋。
“就是现在！”
三姑一步上前，掏出一张朱砂符，“啪”的一声贴在惠兰额头上。
她口中咒语越念越快，桃木剑在半空画着符，大喝一声：
“出来！”
“啊——！”
一声凄厉的尖叫。
一道黑影从惠兰身后飘了出来，穿着暗红的旧旗袍，头发长长的拖在地上，舌头伸得很长，眼睛瞪得快要凸出来。
正是当年吊死在骑楼里的女人。
她怨毒地盯着阿明，张着爪子又扑过来，带着浓浓的腥气。
三姑抓起香炉往地上一倒！
雪白的糯米撒了一地，瞬间形成一个圈，发出淡淡的金光。
女鬼撞在光圈上，像撞在烧红的铁板上，浑身滋滋冒烟，发出刺耳的尖叫。
她的身影越来越淡，越来越透明，最后化作一阵黑烟，被风一吹，散了。
风停了。
夜，一下子静了。
惠兰软软地倒在地上，晕了过去。
额头上的黄符飘下来，落在地上。
惠兰醒过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中午。
她坐在床上，看着旁边的阿明，还有点懵。
“我训了多久？……怎么浑身都痛啊。”
她的声音温温柔柔的，是阿明熟悉的腔调。
阿明扑过去抱着她，哇的一声哭出来。
后来的日子，好像一切都回到了从前。
惠兰又开始每天早起熬粥，煲老火靓汤，厨房飘着药材和骨头的香气。
见到蟑螂还是会尖叫着拿拖鞋打，头发掉一根也要对着镜子念叨半天。
爸爸从深圳回来探他们，一家人去寸金桥公园玩，拍了好多照片。
陈婆说，是那替身鬼彻底散了，以后都不会有事了。
阿明也以为，事情就这样过去了。
直到很多年以后，他上了大学，暑假回赤坎老房子住。
那天半夜，他起来喝水，经过客厅，看见梳妆台前坐着个人影。
昏黄的台灯光圈里，惠兰背对着他，手里拿着那把桃木梳，一下一下，慢慢梳着头发。
地上落了厚厚的一层黑发。
阿明站在原地，浑身冰凉。
他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惠兰慢慢转过头来。
嘴角扯着一点笑，弧度硬邦邦的。
“仲未训啊？
起身做乜？”
声音有点哑，低低的。
阿明看着她，忽然分不清。
眼前这个女人，到底是他的妈妈，还是别的什么东西。
这么多年过去，她到底有没有真的回来过。
窗外的咸水风吹进来，带着潮气，拂动窗帘。
梳妆台上的头发，又厚了一层。
老街的梅雨季还是那么长，黏糊糊的，裹着说不尽的秘密。
骑楼的趟栊门依旧吱呀作响，像有人在里面，一下一下，慢慢推着。
有些事，过去了，就像没发生过一样。
可有些东西，一旦来过，就再也不会走了。
阿明刚掀开门帘，里面就传来一个沙哑的声音。
“细路仔，你身上沾了脏东西啊。”
神龛后面坐着个老婆婆，头发花白，眼睛灰蒙蒙的覆着一层白翳，却像是能看见他一样。
阿明“噗通”一声就跪下了，眼泪哗哗地掉。
“三姑婆！
你救我阿妈！
我阿妈被鬼换走了！
她不是我妈妈！”
他磕磕绊绊地把这半个月的事全说了，半夜梳头、生腌血蚶、蟑螂、还有那句“我唔系你阿妈”。
三姑静静听着，手指掐着关节，算得很慢。
等他说完，老人叹了口气，摇了摇头。
“系替身鬼。”
“你住的那间骑楼，解放前有个女人，穿红旗袍，吊死在天井那根房梁上。
是枉死的，怨气重，一直在找替身，找了几十年了。”
“你阿妈搬进去那日，刚好撞上她出来找替死鬼。
八字软，就被缠上了。
现在是半占身，再晚个三五天，你阿妈的魂被她吞了，就真的换不回来了。
到时候，她就彻底变成你‘阿妈’，住在你家，陪着你。”
阿明吓得浑身发抖，抓着三姑的裤腿哭：“三姑婆，我要我阿妈……你救她……”
“救可以救，好险。”三姑顿了顿，“今晚三更，天最阴的时候，我同你回去。
你找齐你阿妈平时最贴身的东西，还有她最爱吃的，摆在天井。
我叫魂，把你真阿妈的魂从鬼门关拉回来。”
“记住，那只假的到时候肯定会回来闹。
无论她讲什么、装什么，你都唔好信，更唔好让她碰中间的香炉。
香炉一倒，法事破了，我们两个都走不掉。”
阿明用力点头，把话死死刻在脑子里。
那天下午，他趁惠兰去糖水铺上班，偷偷翻出妈妈的银镯子——那是外婆给她的，天天戴在手上。
又跑去街市买了一碗双皮奶，撒上红豆，是惠兰最爱吃的。
他把东西都摆在天井的石桌上，等着三姑来。
天一点点黑下来，巷子里的灯一盏盏亮了，又一盏盏灭了。
梅雨季的夜，黑得像浸了墨。
三更天，巷口传来轻轻的铜铃声。
三姑来了，穿着黑布衫，挎着个布包，里面装着桃木剑、黄符、糯米，还有一个铜香炉。
她在天井中央摆好香炉，插上三炷香，香灰直直的，一丝都不弯。
“站我身后，等下无论发生什么，都唔好出声。”三姑叮嘱他。
阿明攥紧手里的柚子叶，点点头。
铜铃轻轻摇起来。
叮铃，叮铃。
三姑嘴里念着听不懂的咒语，声音很低，很沉，像从地底传上来的。
风忽然就大了，吹得天井里的衣服哗哗响，趟栊门哐哐地撞着门框。
楼梯口传来脚步声。
很慢，一步，一步，拖着什么东西似的，往三楼来。
“咔哒。”
门锁开了。
惠兰站在门口。
她穿着那件白色睡裙，头发披散着，脸色白得发青，嘴角挂着那副硬邦邦的笑。
看见天井里的三姑，她歪了歪头，声音又尖又细，完全不是惠兰的嗓音。
“你系边个？
来我屋企做乜？”
“枉死鬼！”三姑猛地大喝一声，桃木剑往前一指，“占人屋企，抢人仔，你仲敢返来？”
惠兰笑了。
笑得越来越大声，肩膀抖着，嘴角裂得越来越大，几乎裂到耳根。
“死阿婆，多管闲事。”
她猛地扑过来，十根手指变得又黑又长，指甲闪着寒光，带起一阵腥风。
三姑抓起一碗糯米水，迎面泼过去！
“滋啦——”
像烧红的铁放进冷水里，惠兰胳膊上冒起一阵白烟，她惨叫一声，往后退了一步，脸上露出怨毒的神色。
“阿明！
快叫你阿妈！
用心叫！
叫她返来！”三姑大喊着，又掏出几张黄符甩过去。
阿明哭着往前冲了一步，对着惠兰大喊：
“阿妈！
你返来啊！
我系阿明啊！”
“你以前日日早起身煲玉米猪骨汤俾我饮！
你话放暑假带我去深圳揾爸爸！
你话要睇住我考大学啊阿妈！”
他喊得嗓子都哑了，带着哭腔，一声接一声。
惠兰忽然抱住头，蹲了下来，表情痛苦得扭曲。
“阿明……阿明……”
是妈妈的声音！
温柔的，带着哭腔的，是他熟悉的声音！
可下一秒，又变成尖细的女声：“滚！
呢个身子系我的！
她死了！
以后我就是你阿妈！”
两张脸在同一张脸上交替出现，一会儿是温柔的惠兰，一会儿是狰狞的女鬼。
两个人在一具身体里撕扯、争夺，惠兰的脖子上都爆出了青筋。
“就是现在！”
三姑一步上前，掏出一张朱砂符，“啪”的一声贴在惠兰额头上。
她口中咒语越念越快，桃木剑在半空画着符，大喝一声：
“出来！”
“啊——！”
一声凄厉的尖叫。
一道黑影从惠兰身后飘了出来，穿着暗红的旧旗袍，头发长长的拖在地上，舌头伸得很长，眼睛瞪得快要凸出来。
正是当年吊死在骑楼里的女人。
她怨毒地盯着阿明，张着爪子又扑过来，带着浓浓的腥气。
三姑抓起香炉往地上一倒！
雪白的糯米撒了一地，瞬间形成一个圈，发出淡淡的金光。
女鬼撞在光圈上，像撞在烧红的铁板上，浑身滋滋冒烟，发出刺耳的尖叫。
她的身影越来越淡，越来越透明，最后化作一阵黑烟，被风一吹，散了。
风停了。
夜，一下子静了。
惠兰软软地倒在地上，晕了过去。
额头上的黄符飘下来，落在地上。
惠兰醒过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中午。
她坐在床上，看着旁边的阿明，还有点懵。
“我训了多久？……怎么浑身都痛啊。”
她的声音温温柔柔的，是阿明熟悉的腔调。
阿明扑过去抱着她，哇的一声哭出来。
后来的日子，好像一切都回到了从前。
惠兰又开始每天早起熬粥，煲老火靓汤，厨房飘着药材和骨头的香气。
见到蟑螂还是会尖叫着拿拖鞋打，头发掉一根也要对着镜子念叨半天。
爸爸从深圳回来探他们，一家人去寸金桥公园玩，拍了好多照片。
陈婆说，是那替身鬼彻底散了，以后都不会有事了。
阿明也以为，事情就这样过去了。
直到很多年以后，他上了大学，暑假回赤坎老房子住。
那天半夜，他起来喝水，经过客厅，看见梳妆台前坐着个人影。
昏黄的台灯光圈里，惠兰背对着他，手里拿着那把桃木梳，一下一下，慢慢梳着头发。
地上落了厚厚的一层黑发。
阿明站在原地，浑身冰凉。
他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惠兰慢慢转过头来。
嘴角扯着一点笑，弧度硬邦邦的。
“仲未训啊？
起身做乜？”
声音有点哑，低低的。
阿明看着她，忽然分不清。
眼前这个女人，到底是他的妈妈，还是别的什么东西。
这么多年过去，她到底有没有真的回来过。
窗外的咸水风吹进来，带着潮气，拂动窗帘。
梳妆台上的头发，又厚了一层。
老街的梅雨季还是那么长，黏糊糊的，裹着说不尽的秘密。
骑楼的趟栊门依旧吱呀作响，像有人在里面，一下一下，慢慢推着。
有些事，过去了，就像没发生过一样。
可有些东西，一旦来过，就再也不会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