了尘微微一笑。
“赵施主，你当这宝贝到了朝廷手里就能换来个道台？”
“贫僧看，只怕道台没换成，先掉了脑袋。”
赵鹤亭脸色一变。
“你……你胡说什么！”
了尘不再理他，转向刘黑七。
“刘施主，你上狼牙山是为了替天行道，不是为了发财。”
“这宝贝若到了你手里，你那些兄弟们还会跟着你替天行道吗？”
“只怕从今以后，心里只想着怎么分银子了。”
刘黑七的笑容凝固了。
了尘的话像一根针，扎在了他最不愿意面对的地方。
正这时候，门口又来了两个人。
一个高鼻深目的洋人，穿灰色西装，戴窄檐礼帽，拿一根黑漆手杖。
身后跟着两个中国人。
一个身材魁梧满脸横肉，一看就是打手。
另一个矮小精悍戴圆框眼镜，像个账房先生。
洋人走进院子，用一口流利的北京话说道。
“哎呀，好热闹啊。”
“我是不是来晚了？”
赵鹤亭瞪着眼问：“你是谁？”
洋人摘下礼帽微微鞠躬。
“在下史密斯，英国人，在北京传教。”
“听说保定府出了一件稀世珍宝，特来拜会。”
“这位想必就是赵大人吧？”
“久仰久仰。”
赵鹤亭哼了一声。
“洋人？”
“这里是中国的地盘，不关你的事，请你出去。”
史密斯不慌不忙，从怀里掏出一张纸展开。
“赵大人，这是总理各国事务衙门的公文，准许我在直隶一带考察古迹、收集文物。”
“我这次来是奉了公文的，合法合规。”
“您要是赶我走，那可就违抗上命了。”
赵鹤亭看了一眼那张公文，上面确实盖着大红官印，他一时说不出话来。
史密斯转向陈万山，脸上堆满了笑。
“陈老板，我是个商人，做生意讲究公平。”
“这件七宝玲珑塔，我愿意出十万两白银买下来。”
“十万两，足够您陈家三代人吃穿不愁了。”
“您把宝贝卖给我，这些东西就不会再给您惹麻烦。”
“您考虑考虑？”
刘黑七冷笑道。
“十万两？”
“洋鬼子，你也太小气了吧？”
“这宝贝值一座城，十万两连个城门楼子都买不下来。”
史密斯依然笑容满面。
“价钱可以商量嘛。”
“十五万两，怎么样？”
“二十万两？”
“只要陈老板开口，我绝不还价。”
赵鹤亭大怒。
“姓陈的，你要是敢把国宝卖给洋人，那就是汉奸，我第一个抓你！”
院子里吵成了一锅粥。
陈万山站在中间，两腿发软，额头上全是汗。
就在这时候，一个尖细的声音从人群后面传来。
“哎呀呀，各位各位，别吵了别吵了，听我说一句——你们争的那个宝贝，是假的！”
众人回头一看，一个穿道袍留山羊胡子的瘦小老头从人群里挤了出来。
他手里举着一个纸包，笑嘻嘻的，露出一嘴黄牙。
正是马半仙。
马半仙本名马德胜，天津人。
从小学了变戏法的本事，后来又在街上学了算卦看相，在直隶一带混了二十多年。
本事不大，但嘴皮子厉害，能把死的说成活的，假的说成真的。
他这次来保定，是听说了七宝玲珑塔的事，想来碰碰运气。
计划很简单：先混进陈家，用变戏法的手段把真塔换走，再放一个假塔进去。
等事情闹大了，真塔早被他转手卖掉了。
可他没想到事情闹得这么大，各路人物都来了，他的小聪明根本使不上。
他躲在人群里听了半天，觉得自己不能空手而归，于是决定来一出“以假乱真”的好戏。
他举着纸包走到院子中间，得意洋洋地说。
“各位有所不知，我跟陈老板是多年的老朋友了。”
“前些日子，陈老板找我给他看风水，顺便让我鉴定一下他家那件宝贝。”
“我一看，哎呀，那是假的！”
“真正的那座七宝玲珑塔，早就被贼人偷走了，后来落在我的手里。”
说着，他打开纸包，里面是一个木头雕的小塔。
做工粗糙，颜色都掉了，一看就是地摊货。
“各位请看，”马半仙举着那个木头塔转了一圈，“这就是真正的七宝玲珑塔！”
“虽然看着不起眼，但它是唐朝的古物，价值连城……”
话没说完，刘黑七手下一个兄弟忍不住笑了出来。
“这他妈是个什么东西？”
“我在村口庙会上见过，五文钱一个。”
众人哄堂大笑。
赵鹤亭气得脸都绿了，指着马半仙骂道。
“哪儿来的疯子？”
“来人，把他轰出去！”
两个衙役上前去抓马半仙。
马半仙一缩身，像条泥鳅一样从两人中间滑了过去，嘴里还不忘念叨。
“你们别不信，我这可是真的，真的！”
“你们要是想买，我便宜点，一千两就卖……”
他一边说一边往门口跑，跑到门槛那里被绊了一下，一个狗啃泥摔在地上。
那个木头塔骨碌碌滚了出去，滚到了尘和尚脚下。
了尘低头看了一眼，弯腰捡起来，递给马半仙，轻声说了一句。
“施主，骗人容易，骗自己难。”
“回头是岸。”
马半仙接过木头塔，脸上一阵红一阵白，爬起来灰溜溜地跑了。
这个小插曲虽然可笑，但院子里的对峙并没有因此缓解。
刘黑七的枪还指着衙役，赵鹤亭的手还按在刀柄上，史密斯笑眯眯地站在一旁。
陈万山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
“各位，各位……我求求你们了，别再争了。”
“那件宝贝，我真的不知道在哪。”
“于老木说的话，都是他编的。”
“我家的阁楼里什么都没有。”
刘黑七冷笑一声。
“你说没有就没有？”
“兄弟们，给我搜！”
他手下的土匪正要动手，赵鹤亭大喝一声。
“谁敢动！”
“保定府的地盘，还轮不到土匪做主！”
两边剑拔弩张，眼看就要打起来了。
了尘和尚忽然迈步走到院子中央，盘腿坐了下来。
他闭上眼睛，双手合十，念起经来。
那经文不是汉话，也不是梵语。
声音低沉，像风穿过松林，又像水流过石滩。
院子里忽然安静了下来。
那经文声不大，却有一种奇异的力量，让所有人都停下了动作。
刘黑七的枪慢慢放了下来。
赵鹤亭的手从刀柄上松开了。
史密斯脸上的笑容也收了起来。
经文念了大约一盏茶的工夫，了尘睁开眼睛，站了起来。
他看着陈万山，目光平静而深沉。
“陈施主，贫僧知道那宝塔在你家。”
“贫僧不是来抢的，也不是来买的，贫僧只是来求的。”
“求你让贫僧看一眼，看一眼就好。”
陈万山望着这个和尚的眼睛，忽然觉得心里某个地方被触动了。
他沉默了很久，终于叹了口气。
“大师，请跟我来。”
赵鹤亭、刘黑七、史密斯同时喊道：“我也去！”
陈万山摇摇头。
“只能去一个。”
“大师先来的，就让大师先看。”
“看完之后，我再请各位看，绝不食言。”
刘黑七想说不行，可看了尘和尚那副平静的样子，又看看陈万山那副视死如归的表情，终究没有开口。
赵鹤亭和史密斯也暂时按捺住了。
他们心里都明白，现在动手谁也讨不了好。
不如先让和尚进去看看，反正东西跑不了。
了尘跟着陈万山穿过前院，绕过影壁，走进了后院的一间小佛堂。
佛堂不大，供着一尊观音像，香案上摆着几盘供果，空气里弥漫着檀香的味道。
陈万山关上门，跪在观音像前磕了三个头，站起身来。
他走到观音像后面，伸手在墙上摸索了一阵。
“赵施主，你当这宝贝到了朝廷手里就能换来个道台？”
“贫僧看，只怕道台没换成，先掉了脑袋。”
赵鹤亭脸色一变。
“你……你胡说什么！”
了尘不再理他，转向刘黑七。
“刘施主，你上狼牙山是为了替天行道，不是为了发财。”
“这宝贝若到了你手里，你那些兄弟们还会跟着你替天行道吗？”
“只怕从今以后，心里只想着怎么分银子了。”
刘黑七的笑容凝固了。
了尘的话像一根针，扎在了他最不愿意面对的地方。
正这时候，门口又来了两个人。
一个高鼻深目的洋人，穿灰色西装，戴窄檐礼帽，拿一根黑漆手杖。
身后跟着两个中国人。
一个身材魁梧满脸横肉，一看就是打手。
另一个矮小精悍戴圆框眼镜，像个账房先生。
洋人走进院子，用一口流利的北京话说道。
“哎呀，好热闹啊。”
“我是不是来晚了？”
赵鹤亭瞪着眼问：“你是谁？”
洋人摘下礼帽微微鞠躬。
“在下史密斯，英国人，在北京传教。”
“听说保定府出了一件稀世珍宝，特来拜会。”
“这位想必就是赵大人吧？”
“久仰久仰。”
赵鹤亭哼了一声。
“洋人？”
“这里是中国的地盘，不关你的事，请你出去。”
史密斯不慌不忙，从怀里掏出一张纸展开。
“赵大人，这是总理各国事务衙门的公文，准许我在直隶一带考察古迹、收集文物。”
“我这次来是奉了公文的，合法合规。”
“您要是赶我走，那可就违抗上命了。”
赵鹤亭看了一眼那张公文，上面确实盖着大红官印，他一时说不出话来。
史密斯转向陈万山，脸上堆满了笑。
“陈老板，我是个商人，做生意讲究公平。”
“这件七宝玲珑塔，我愿意出十万两白银买下来。”
“十万两，足够您陈家三代人吃穿不愁了。”
“您把宝贝卖给我，这些东西就不会再给您惹麻烦。”
“您考虑考虑？”
刘黑七冷笑道。
“十万两？”
“洋鬼子，你也太小气了吧？”
“这宝贝值一座城，十万两连个城门楼子都买不下来。”
史密斯依然笑容满面。
“价钱可以商量嘛。”
“十五万两，怎么样？”
“二十万两？”
“只要陈老板开口，我绝不还价。”
赵鹤亭大怒。
“姓陈的，你要是敢把国宝卖给洋人，那就是汉奸，我第一个抓你！”
院子里吵成了一锅粥。
陈万山站在中间，两腿发软，额头上全是汗。
就在这时候，一个尖细的声音从人群后面传来。
“哎呀呀，各位各位，别吵了别吵了，听我说一句——你们争的那个宝贝，是假的！”
众人回头一看，一个穿道袍留山羊胡子的瘦小老头从人群里挤了出来。
他手里举着一个纸包，笑嘻嘻的，露出一嘴黄牙。
正是马半仙。
马半仙本名马德胜，天津人。
从小学了变戏法的本事，后来又在街上学了算卦看相，在直隶一带混了二十多年。
本事不大，但嘴皮子厉害，能把死的说成活的，假的说成真的。
他这次来保定，是听说了七宝玲珑塔的事，想来碰碰运气。
计划很简单：先混进陈家，用变戏法的手段把真塔换走，再放一个假塔进去。
等事情闹大了，真塔早被他转手卖掉了。
可他没想到事情闹得这么大，各路人物都来了，他的小聪明根本使不上。
他躲在人群里听了半天，觉得自己不能空手而归，于是决定来一出“以假乱真”的好戏。
他举着纸包走到院子中间，得意洋洋地说。
“各位有所不知，我跟陈老板是多年的老朋友了。”
“前些日子，陈老板找我给他看风水，顺便让我鉴定一下他家那件宝贝。”
“我一看，哎呀，那是假的！”
“真正的那座七宝玲珑塔，早就被贼人偷走了，后来落在我的手里。”
说着，他打开纸包，里面是一个木头雕的小塔。
做工粗糙，颜色都掉了，一看就是地摊货。
“各位请看，”马半仙举着那个木头塔转了一圈，“这就是真正的七宝玲珑塔！”
“虽然看着不起眼，但它是唐朝的古物，价值连城……”
话没说完，刘黑七手下一个兄弟忍不住笑了出来。
“这他妈是个什么东西？”
“我在村口庙会上见过，五文钱一个。”
众人哄堂大笑。
赵鹤亭气得脸都绿了，指着马半仙骂道。
“哪儿来的疯子？”
“来人，把他轰出去！”
两个衙役上前去抓马半仙。
马半仙一缩身，像条泥鳅一样从两人中间滑了过去，嘴里还不忘念叨。
“你们别不信，我这可是真的，真的！”
“你们要是想买，我便宜点，一千两就卖……”
他一边说一边往门口跑，跑到门槛那里被绊了一下，一个狗啃泥摔在地上。
那个木头塔骨碌碌滚了出去，滚到了尘和尚脚下。
了尘低头看了一眼，弯腰捡起来，递给马半仙，轻声说了一句。
“施主，骗人容易，骗自己难。”
“回头是岸。”
马半仙接过木头塔，脸上一阵红一阵白，爬起来灰溜溜地跑了。
这个小插曲虽然可笑，但院子里的对峙并没有因此缓解。
刘黑七的枪还指着衙役，赵鹤亭的手还按在刀柄上，史密斯笑眯眯地站在一旁。
陈万山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
“各位，各位……我求求你们了，别再争了。”
“那件宝贝，我真的不知道在哪。”
“于老木说的话，都是他编的。”
“我家的阁楼里什么都没有。”
刘黑七冷笑一声。
“你说没有就没有？”
“兄弟们，给我搜！”
他手下的土匪正要动手，赵鹤亭大喝一声。
“谁敢动！”
“保定府的地盘，还轮不到土匪做主！”
两边剑拔弩张，眼看就要打起来了。
了尘和尚忽然迈步走到院子中央，盘腿坐了下来。
他闭上眼睛，双手合十，念起经来。
那经文不是汉话，也不是梵语。
声音低沉，像风穿过松林，又像水流过石滩。
院子里忽然安静了下来。
那经文声不大，却有一种奇异的力量，让所有人都停下了动作。
刘黑七的枪慢慢放了下来。
赵鹤亭的手从刀柄上松开了。
史密斯脸上的笑容也收了起来。
经文念了大约一盏茶的工夫，了尘睁开眼睛，站了起来。
他看着陈万山，目光平静而深沉。
“陈施主，贫僧知道那宝塔在你家。”
“贫僧不是来抢的，也不是来买的，贫僧只是来求的。”
“求你让贫僧看一眼，看一眼就好。”
陈万山望着这个和尚的眼睛，忽然觉得心里某个地方被触动了。
他沉默了很久，终于叹了口气。
“大师，请跟我来。”
赵鹤亭、刘黑七、史密斯同时喊道：“我也去！”
陈万山摇摇头。
“只能去一个。”
“大师先来的，就让大师先看。”
“看完之后，我再请各位看，绝不食言。”
刘黑七想说不行，可看了尘和尚那副平静的样子，又看看陈万山那副视死如归的表情，终究没有开口。
赵鹤亭和史密斯也暂时按捺住了。
他们心里都明白，现在动手谁也讨不了好。
不如先让和尚进去看看，反正东西跑不了。
了尘跟着陈万山穿过前院，绕过影壁，走进了后院的一间小佛堂。
佛堂不大，供着一尊观音像，香案上摆着几盘供果，空气里弥漫着檀香的味道。
陈万山关上门，跪在观音像前磕了三个头，站起身来。
他走到观音像后面，伸手在墙上摸索了一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