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书记,沙书记那边怎么说?”

    高育良刚从隔间走出来,几个人便不约而同地围了上去,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他那张看不出深浅的脸上。高育良环视了一圈,发现李达康并不在屋内,便没有急着宣布结果,而是微微皱眉,先问了一句:“达康书记呢?”

    陈海皱了皱眉,嘴角动了动,终究没开口。季昌明则张了张嘴,喉结滚动了一下,却一个字也没吐出来,仿佛那句话在舌尖上打了个转又咽了回去。最终还是祁同伟打破了这短暂的沉默,语气平淡地说了句:“刚还在呢。”

    高育良点了点头,像是早有预料,随口吩咐道:“同伟,去请一下他。”

    “好的,育良书记。”祁同伟微微颔首,转身便往外走。他脚步不紧不慢,皮鞋踩在地板上发出沉稳的声响,心里却已经在盘算着接下来的棋局。

    趁着祁同伟去叫人的空档,高育良转过身,对陈海和季昌明简要地交了个底。“沙书记说了,让我们相机决断。”

    这话刚落地,陈海就像被针扎了一样,迫不及待地催促道:“那您就赶紧决断啊!”

    “你看你,又急了。”高育良脸上浮起一个讳莫如深的浅笑,那笑容里藏着的东西,陈海看不懂,季昌明却看得分明。高育良也不多做解释,端着茶杯,不紧不慢地踱回自己惯常坐的位置,吹了吹浮在杯沿的茶叶,慢悠悠地呷了一口。陈海和季昌明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读出了一丝无奈,只好也跟着坐了回去,等着那两位正主归位。

    没过多久,会议室的门再次被推开,祁同伟和李达康一前一后走了进来。李达康的脚步比平时急促了几分,皮鞋后跟敲击地面的频率明显加快,他一屁股坐回自己的椅子,嘴里说着“育良书记,我回来了”,手上已经利索地摊开了面前的笔记本,一副随时准备记录指示的架势。

    高育良将茶杯稳稳地搁在桌上,清了清嗓子,宣布会议继续:“达康书记回来了,我们接着开会。沙书记的原话是,他刚来,对京州的情况还不了解,对丁义珍这个人的底细也不清楚,所以,让我代表省委,相机作出决断。”

    沙瑞金确实滑得像条泥鳅。高育良本想把这个烫手山芋稳稳地塞进他怀里,让这位新书记刚一上任就不得不亲自下场趟这摊浑水,可人家轻飘飘一句话,又把皮球原封不动地踢了回来。事情绕了一大圈,决策权重新落回了高育良手上,看起来像是回到了原点,可这背后的性质却截然不同了。在此之前,是高育良自己拍板,责任自负;在此之后,则是在沙瑞金的授权之下做的决定。也就是说,无论最终结果如何,沙瑞金再怎么想撇清关系,这份责任他也得分走一块。这就够了。

    高育良环顾了一下在场众人,开始一锤定音:“我是这么考虑的。首先,我们的立足点,是不能放过任何一个坏人。在反腐倡廉这个大是大非的问题上,绝对不能犹豫不决,更不能首鼠两端。所以我看,这个丁义珍,还是非抓不可。”他顿了顿,像是在给这句话的分量留出沉淀的时间,然后才继续说道,“综合刚才大家发表的意见,丁义珍犯罪的证据,已经基本确凿。既然证据都固定了,我看,就由我省反贪局先把人抓起来。”

    他抬手虚按了一下,示意陈海先别急着插话,又补充道:“帝都那边,虽然下了协查通报,催得很急,但毕竟没有正式派人过来接手。等我们省里把问题查清楚了,把证据链做扎实了,等帝都方面来了人,再把案子和人一起移交过去,于情于理,都是说得通的。”

    陈海听高育良总算把决定定了下来,心里那块大石头刚要落地,却又觉得这方案跟自己预想的干脆利落差了点火候,忍不住就要开口争辩:“可是帝都那边……”

    “陈海,我知道你想说什么。”高育良摆了摆手,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地打断了他,“我听说是侯亮平给你打的电话吧。这样,侯亮平要是对这个处理方式有任何不满,让他直接来找我,我帮你解决。”

    高育良抛出的是一个精心计算的折中方案。这个案子毕竟是最高检反贪总局直接下发督办的,按规矩,最终理应由帝都方面来主导侦办。可要是真的一把将人交出去,事情就彻底脱离了汉东省的控制,最终会查出什么、挖出多深、波及多广,谁也无法预料,更无法掌控。先由省反贪局把人攥在自己手里,在帝都来提人之前,抢出一段宝贵的时间窗口,做一些内部处理和定向消化,无疑是更稳妥、也更符合汉大帮利益的选择。

    对于这个决议,虽然天平明显倾斜向了李达康,可这位京州的一把手依然谈不上满意。谁知道帝都那边的动作会有多快?万一自己还没来得及把窟窿堵上、把首尾收拾干净,人家就已经拿着手续上门来提人了呢?那这段所谓的时间窗口,岂不成了镜花水月?

    “育良书记,那照这个意思,丁义珍的案子,最后还是得交给最高检来办,是不是?”李达康追问道,语气里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躁。

    “是的,达康书记。”高育良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种“希望你能理解”的诚恳表情,语重心长地解释道,“虽然沙书记说了让我们相机决断,但话里话外,也是有偏向性的。这个方案,已经是在沙书记指示的框架内,对我们汉东省最有利的处理方式了。达康书记,在这件事情上,我希望你能够理解,也请你,不要再坚持了。”

    高育良这番话,绵里藏针,软中带硬。翻译成大白话就是:沙瑞金本来是暗示我,让我痛痛快快地把人交给最高检,一拍两散,谁也别想捂着。我是考虑到你达康书记的难处,顶着压力,才硬生生给你争取了这个缓冲期。我站在你这边,还指望着跟你联手架空那位新来的沙书记呢,可人家沙书记的意思摆在那里,我也不能做得太明目张胆。你总得体谅体谅我的苦衷吧?

    李达康听懂了高育良话里的弦外之音,可他心里那股火却越烧越旺。他不甘心就这么被动挨打,还是想再坚持一下,再多争取哪怕一点点的主动权。“育良书记,这不是丁义珍一个人的事。弄不好了,又是稀里哗啦倒一大片。光明峰项目怎么办?那是两百八十个亿的投资啊!这在之前是有过深刻教训的。这一点,祁副省长应该最有发言权。”

    祁同伟自然是记得的。那桩旧案的幕后推手就是他自己,他怎么可能忘记。不过现在高育良已经把调子定了,他当然不会再跳出来多说什么。毕竟,他又不是真的跟李达康坐在一条船上。他迎着李达康的目光,微微颔首,表示自己记得那档子事,却闭口不谈任何实质性的意见。

    高育良刚要开口再劝几句,李达康却已经没有耐心再磨下去了。他摆了摆手,打断了高育良的话,语气里透着几分烦躁和无奈:“好了好了,育良书记,不说了。就按你说的方案办。”

    他心里快速地盘算了一笔账:好歹还给自己留了一段处理的时间,这已经比直接把人和案子打包送走要强多了。再纠缠下去,万一高育良变了主意,或者沙瑞金那边又来了新的指示,那局面只会更被动。面对李达康毫不掩饰的不耐烦,高育良脸上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微笑,像一个极有耐心的棋手,看着对手在自己的节奏里渐渐乱了方寸。

    他转向另外两人,语气温和地问道:“老季,陈海。你们二位,还有什么意见吗?”

    季昌明自始至终都在装糊涂,此刻更是惜字如金,一言不发地摇了摇头。陈海也赶紧说了句“没有”。这种磨磨唧唧、没完没了的会议,他早就受够了。到现在他都想不通,多么简单明了的一件事——抓人——怎么到了这些人嘴里,就能扯出这么多云遮雾绕的门道来。还有季昌明,非要拉自己来汇报,要是不来这一趟,说不定自己现在都已经坐在审讯室里,跟丁义珍面对面了。

    “好,那就执行吧。散会。”高育良干脆利落地宣布。

    李达康闻言,一刻也不多留,霍地站起身,推开椅子,大步流星地往外走,连句招呼都没打。祁同伟则不紧不慢地走到陈海身旁,抬手拍了拍这位学弟的肩膀。他看得出陈海肚子里憋着一股邪火,便压低声音安抚道:“别急。丁义珍那边,我早就派人盯死了。他肯定是跑不了的。蔡永强的电话你应该有吧?这件事我安排他在现场负责指挥。我等下给他打个电话,让他直接把丁义珍抓了,就地移交给你的人。”

    陈海一听这话,那颗焦躁了大半个晚上的心,这才算稍稍松快了一点。他长出一口气,忍不住抱怨道:“老学长,你怎么不早点告诉我?害得我一直提心吊胆,生怕丁义珍那孙子跑了。”

    祁同伟闻言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过来人的通透。“早点告诉你,你刚才还会那么急吗?”他意味深长地看了陈海一眼,“去吧。审得差不多了,就让省纪委那边接手。这件事,你点到为止,不要插手太深。后续跟侯亮平扯皮的事,让他自己去找李达康交涉。”

    祁同伟说完,又在陈海的肩头重重拍了一下,力道里带着叮嘱和不容置疑的分量。然后他走到一旁,掏出手机,拨通了蔡永强的电话,只简简单单一句话:“行动。”

    从祁同伟挂断电话到收到回复,前后不到五分钟。蔡永强的信息简短有力:人已控制,已移交现场反贪局的陆亦可等人。

    “好了,人给你了。今晚有的忙了,去吧。”祁同伟收起手机,对陈海扬了扬下巴。

    陈海一听,这么快就把人拿下了,脸上顿时阴转多云,整个人肉眼可见地松弛了下来。他咧嘴一笑,冲祁同伟一拱手:“谢了老学长,那我先去了!”说完转身就走,脚步轻快得像换了个人。

    汉东这边,丁义珍已经一头栽进了法网。而千里之外的帝都,侯亮平却还在赵德汉的办公室里磨洋工。赵德汉这个人,也真是块演戏的好材料。从家里那栋破旧的单元楼,到这间同样寒酸的办公室,侯亮平带着人翻箱倒柜折腾了大半夜,愣是连一张多余的钞票都没翻出来。赵德汉倒也沉得住气,甚至为此发了好大一通脾气,拍着桌子,脸红脖子粗,那架势活脱脱一个被冤枉的清官。

    “候处长,我把话撂在这儿!如果你们今天查不出任何赃款赃物,如果你们是听信了什么谣言搞错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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