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达康那番声情并茂的演讲落下帷幕之后,他心里清楚,自己想要传递的信号已经准确无误地送出去了。无论是那些被放进来的媒体记者,还是此刻可能正盯着电视屏幕的沙瑞金,都应该已经接收到了他释放出的善意和臣服。他收回视线,转过身来,把目光重新落在陈岩石身上,脸上的笑容堆叠得层层叠叠,每一道褶子里都透着殷勤,语气更是柔和得仿佛能滴出水来:“陈老,您回去休息吧。天都大亮了,您为了大风厂的事熬了整整一个通宵,可不能再这么硬撑下去了。您要是累坏了身子,我这个市委书记的罪过可就大了。”

    陈岩石点了点头,满是倦意的脸上此刻也看不出更多表情了。他确实累极了,浑身上下的骨头像是被人用锤子一寸一寸地敲过一遍,又酸又胀,连眼皮都沉得快要掀不开了。别看他平时精神矍铄,走起路来腰板笔挺、嗓门洪亮,但七十多岁的人了,再硬朗的身子骨也扛不住一整宿不眠不休的折腾。他揉了揉干涩的眼睛,声音沙哑而低沉地应了一声:“行,我回去了。”

    “以后工作上有什么需要的,您就给我打个招呼。”李达康紧跟着又补了一句,身子微微前倾,双手交叠在小腹处,姿态恭敬得像是晚辈在辞别家中的长辈。

    可这句话说得实在有些滑稽。陈岩石让他打招呼,他李达康一个日理万机的省会城市市委书记,在工作上能有什么事情需要一个退休十来年的老头帮忙?说白了,这条所谓“打个招呼”的通道,根本不是为工作服务的,它唯一的功能就是方便李达康通过陈岩石这座桥梁,向远在省委大院里的沙瑞金传递信息、拉近距离。这是一条人情的便道,一条打通权力关节的捷径。李达康心知肚明,陈岩石心里也跟明镜似的,只不过两个人都默契地揣着明白装糊涂罢了。

    李达康更加笃信的是,今天这场精彩的现场演讲,以及自己前后判若两人的态度转变,一定能让沙瑞金看得清清楚楚。他所要的效果就是让沙瑞金真实无误地接收到这个信号我李达康愿意向新书记靠拢,而且已经付诸行动了。从陈岩石身上下手,是最快捷也最安全的示好路径。

    “我就一个要求,”陈岩石郑重地竖起一根手指,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透出一股不容退让的执拗,“给大风厂的工人一个公道。”

    这话要搁在昨晚,甚至搁在几个小时之前,李达康只会觉得荒谬可笑,甚至会在心里斥责这个老头子多管闲事。但此刻情况已经完全逆转了。陈岩石说的每一个字,在李达康听来都比红头文件还有分量。他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当即拍着胸脯表态道:“您放心,我马上召开现场办公会,就大风厂的具体问题,一个职工一个职工地过,一笔账一笔账地核,一定把问题彻底弄清楚、解决到位,绝不糊弄。”

    “好好。”陈岩石满足地点了点头,花白的眉毛舒展了一些。他转过头,朝人群中的郑西坡招了招手,声音虽然低沉却依然透着一家之主的威严:“老郑,你过来。”

    郑西坡连忙小跑过来,身子微微弓着,脸上的表情既是恭敬又是期待。陈岩石看着他,用长辈叮嘱晚辈的口吻说道:“听到了吧。抓住这次的机会,别松劲。好好协助李书记和市委,把问题原原本本地反映清楚,该提的诉求一条也不要落下。记住了,有理不在声高,要拿出证据来,用事实说话。”

    郑西坡连连点头,握着陈岩石的手使劲摇晃着,嘴唇哆嗦着想说些感谢的话,最终却只挤出了几个字:“陈老,您放心,我一定……一定把大伙儿的事办好。”

    陈岩石交代完毕,环顾了一圈四周那些面带感激和眷恋的工人们,又看了看李达康和赵东来等人,最后摆了摆手,语气里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轻松:“行了,岁数大了,熬不动了,我先走了。你们忙你们的,不用送了。”

    他一边说着,一边脱下肩头那件编号000001的警服外套,整整齐齐地叠了两下,亲手递还给祁同伟。祁同伟接过衣服,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微微颔首致意。陈岩石拍了拍他的胳膊,算作告别,然后便在陈海的搀扶下,缓步走向停在厂区外面的车。身后传来一阵稀稀落落的告别声和祝福声,不少人在小声赞叹着陈岩石这么大年纪了还这么拼命,实在是不容易。

    车开出去很远之后,陈海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瘫坐在副驾驶座上的父亲。陈岩石的头歪在靠枕上,眼睛半闭着,呼吸沉重而迟缓,脸上那一道道皱纹像是被一夜之间加深了几分。陈海忍了一路的火气终于憋不住了,开口的语调里带着七分埋怨三分心疼:“我说老爸,你说你都这么大岁数了,怎么一点都不给孩子省心呢?你看看你,一个晚上不睡觉,坐在那冷冰冰的推土机前面,万一出个闪失怎么办?你想过我们当子女的感受没有?我哥我姐都不在跟前,要是我也不在呢?要不是老学长给我打电话,我还不知道你在这儿搞出这么大的阵仗。”

    陈海越说越激动,握着方向盘的手指都因为用力而发白了。这番话他憋在心里好长时间了,从昨晚接到祁同伟的电话到现在,焦虑和担心就一直堵在胸口,压得他喘不过气来。此刻终于找到了出口,便一股脑儿地倒了出来。在他看来,父亲都这个岁数了,退休也这么多年了,老老实实地待在家里养养花、看看报、享享清福不好吗?为什么非要冲到矛盾最尖锐的地方去,把自己置身于漩涡中心,用那副老胳膊老腿去跟推土机较劲?这简直是拿自己的命在开玩笑。

    更重要的是,陈海心里还有一层更深的隐忧。之前就有一些闲言碎语在传,说陈岩石是他们汉大帮的黑后台,说他跟高育良和祁同伟暗中勾结,利用退休干部的余威给汉大帮撑腰。陈海比谁都清楚,父亲陈岩石和汉大帮之间根本没有一星半点的关系,老爷子做这些事也从来不是为了什么政治势力,他就是打心眼里想帮那些工人,仅此而已。可外人不会这么看,那些别有用心的人更不会。你一个退了休的老干部频繁出现在敏感现场,别人想怎么说就怎么说,你连分辨的机会都没有。李达康之前为什么对陈岩石那么冷淡甚至充满了敌意?不就是因为李达康在心里把陈岩石归类到了汉大帮的阵营里去了吗?高育良愿意卖陈岩石面子,那李达康作为另一股势力的代表,自然就要摆出拒绝的姿态。

    至于今天发生的一切,陈海也看得很明白了。自己父亲那个所谓的养子,新来的省委书记沙瑞金,他可不是一盏省油的灯。之前两家几乎没有任何来往,十几年都没怎么联系,现在沙瑞金一到汉东上任,第一通正式的电话就通过高育良打到了老爷子这里,三言两语就把老头当成了一个现成的工具来使用。那声“小金子”叫得亲热,可亲热的背后是什么?是精心计算过的利用价值。而更让陈海无奈的是,自己家老头偏偏就吃这一套,被沙瑞金捧了几句之后就乐呵呵地应承下来,高高兴兴地答应去给省委班子讲课,那副上赶着的模样让陈海看了既心酸又无力。他被夹在中间,一边是父亲的固执和天真,一边是沙瑞金的深谋远虑,还有一边是汉大帮的整体利益,三方拉扯之下,陈海只觉得自己像是被放在了火上慢慢烤。

    也幸亏老学长祁同伟早就预料到了这一切,提前想好了应对之策。否则的话,陈海都不知道自己接下来的工作该怎么开展,更不知道在父亲和沙瑞金、李达康以及汉大帮之间该如何自处。

    陈海这些想法,有不少是从自身立场出发的,带着一个儿子的私心和焦虑。但陈岩石却丝毫不觉得自己有任何问题。他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是从鼻孔里哼了一声,语气生硬而不耐烦:“我没那么金贵。你把你自己的事情干好就行了,少操这些没用的心。我活了七十多年了,什么风浪没见过,用不着你一个毛头小子来教我怎么做人。”

    “你看你看,老同志就是不服老。”陈海撇了撇嘴,无奈地叹了口气。他知道父亲就是这个脾气,一旦认准了什么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可他还是忍不住要继续往下说,因为有些话现在不说,以后可能就更没有机会了。他斟酌了一下措辞,换了一个角度,试图用母亲来做突破口:“你总得为别人想想吧。别的咱不说,就说我妈。我敢保证,我妈这一夜肯定没睡好觉。你在外头冒险,她在家还不是提心吊胆的?你忍心让她为你担惊受怕一整宿吗?”

    陈岩石听到这里,脸上的表情更不耐烦了。他翻了个身,把脸转向车窗的方向,嘴里嘟囔着:“你说你烦不烦人啊,叨叨叨的,跟个家庭妇女似的。你妈跟了我这么多年,啥阵仗没见过,没那么脆弱。再说了,李达康不也在现场吗,还有你那个老学长祁同伟。有他们在,我能出什么事?他们能让我出什么事?你当你爹是纸糊的呢?”

    老头这番话说得理直气壮,好像昨晚那个坐在推土机前、被夜风吹得瑟瑟发抖的老人根本就不是他。陈海听到父亲主动提起了祁同伟的名字,眼珠一转,目光从路面上移开,飞快地扫了父亲一眼。他想到了祁同伟和姐姐陈阳之间那层至今不为父亲所知的关系,犹豫了片刻,终究还是没忍住,试探着问了一句:“老爸,我听说昨晚你一个人坐在那儿的时候,是老学长全程陪着你呢?你现在觉得,老学长这些年做得怎么样啊?”

    陈岩石心里对祁同伟早就已经认可了,这是不争的事实。经过昨晚的事情,他亲眼看到了祁同伟的担当、稳妥和分寸,再加上这些年祁同伟在汉东闯出的名声和成绩,这个当年被他嫌弃得一无是处的穷小子,如今已经成长为了一个让他也不得不刮目相看的人物。但儿子陈海话里的意思,陈岩石听得明明白白这哪里是在问祁同伟做得怎么样,分明是在拐弯抹角地问他对当年拆散陈阳和祁同伟那件事后悔了没有。

    “什么怎么样,就那样呗。”陈岩石瞪了儿子一眼,语气里带着明显的心虚和恼羞成怒。他现在确实是越来越后悔了,当年为什么非要硬生生地把闺女跟祁同伟拆开。可后悔归后悔,老头子心里头那道坎始终过不去祁同伟的出身太低了,低得让他这个老革命家庭出身的人接受不了。一个没爹没娘的农村孩子,家里连个像样的亲戚都找不出来,凭哪一点能配得上他家陈阳?直到现在,陈岩石内心深处那个“门当户对”的观念依然根深蒂固。他如今之所以能够认可祁同伟,与其说是改变了自己的观念,不如说是祁同伟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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