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同伟把方向盘往右打了一点,车子驶过省委家属院外面的最后一个路口,拐上了一条车流稀疏的辅路。他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高育良。高育良仍然靠在座椅上,眼睛闭着,但眉头没有松开。赵立根刚才在办公室里说的那几句话,显然还在他脑子里转着。

    有些事情,祁同伟觉得应该现在就给高育良提个醒。等事到临头再说,就被动了。

    “老师,”他先起了个话头,语气放得很随意,像是在聊一件无关紧要的闲事,“您有没有注意过一个人隔壁省的省长,沙瑞金。”

    “沙瑞金?”高育良睁开了眼睛,眉头微微蹙了一下。他不知道祁同伟为什么会在此时此刻、在刚刚谈完赵立根被冷处理之后,忽然把话题拐到了一个邻省干部的身上。但他了解自己的这个学生,祁同伟不会无缘无故提一个不相干的人。他想了想,点了点头,“略有所闻。”

    高育良说“略有所闻”,并不是客气,也不是不懂装懂。到了他这个位置,需要熟悉和了解的干部名单,早已经不再局限于汉东省的范围之内了。外省的正部级和副部级、帝都各部委的主要负责人、重要部门的次要负责人这些人的名字和基本履历,都是要在脑子里大概有个数的。因为谁也不知道下一次开会、下一次调研、下一次偶遇,会碰到谁。多了解一些,有备无患,不至于在临时见面的场合里表现得一问三不知。这是一种政治生存的基本功。祁同伟对此并不意外。如果高育良连沙瑞金是谁都不知道,那他反而要怀疑老师的政治敏锐度了。

    但高育良对沙瑞金的了解,大概率也仅止于纸面名字、年龄、任职经历、分管领域,最多再加一两条公开报道中提到过的政绩。更深的东西,比如这个人的性格底色、行事风格、在权力场上的打法路数,高育良恐怕并不清楚。否则他的回答不会是“略有所闻”这四个字,而是会更具体一些。

    祁同伟决定从沙瑞金的性格入手。他需要一个足够鲜明的标签,让高育良在最短的时间内对这个名字建立起深刻的印象。

    “老师,我之前听过一些关于沙瑞金省长的说法。”他把车速又放慢了一些,让声音在车厢里显得更清楚,“都说他这个人的性格,跟李达康书记有几分神似。在某些方面,甚至比达康书记还要有过之而无不及。”

    高育良的眉毛动了一下。这句话果然引起了他的兴趣。和李达康神似,甚至比李达康还过分这个评价从祁同伟嘴里说出来,分量就不一样了。祁同伟是和李达康共过事的人,他了解李达康的强势到了什么程度。他说沙瑞金比李达康还厉害,那就不是在随便打个比方。

    “哦?说来听听。”高育良把身体微微往前倾了一点,嘴角浮起一丝笑意。这个姿态是他在课堂上听了学生提出一个有趣的观点时才会摆出来的你有料,我等着听。

    祁同伟笑了笑。他从后视镜里看到了高育良的表情变化,知道自己的话已经踩到了点子上。他接着说下去。

    “达康书记的强势,最经典的一个例子,就是当年他在金山县的时候。明明是县长,是二把手,一把手是易学习。但他硬是把全县唯一一台吉普车天天攥在自己手里,把所有的决策权都拢到了县长办公室。那会儿在金山县,他当县长,县长就是一把手。后来他当了书记,书记才是一把手。这个事您比谁都清楚当年在吕州的时候,他也是这个路数。”

    高育良微微点了点头。他当然清楚。吕州那几年的经历,是他和李达康之间所有恩怨的起点。一个市长,硬是把市委书记压得透不过气来,这种事放眼全国也找不出几个例子。

    “这个沙瑞金省长呢,我仔细看过他的履历。”祁同伟把话头从李达康身上移开,重新引回沙瑞金,“发现他跟达康书记确实有相似的地方。也是他当什么,什么就是一把手。但他有一点,比达康书记更绝。”

    他故意在这里停了一下。高育良的目光从后视镜里对上他的目光,示意他继续。

    “有一次,沙瑞金要在会上推动一项决议。事先他摸过底,如果正常走表决程序,结果会是十比一十票反对,只有他自己那一票赞成。换了一般人,这种局面早就放弃了。但他没有。他在会前找到了当时一把手的把柄,逼得那位一把手在会场上收回了他自己原本的主张,反过来带头支持沙瑞金的方案。最后表决结果全票通过。”

    祁同伟说完,从后视镜里看了高育良一眼,嘴角带着笑意:“老师,您说,他是不是比达康书记还要强势?”

    高育良听完之后,没有立刻说话。他靠回座椅上,嘴角的笑意还在,但眼睛里多了一层东西。过了几秒钟,他也笑了,是一种真正觉得有意思的笑。

    十比一的劣势,硬生生翻成全票通过。这种仗李达康是打不出来的。不是因为李达康不够强势,而是因为李达康没有那个底气。他的底气来自哪里?来自他曾经是赵立春的秘书,来自赵立春在背后给他撑腰。但赵立春的腰,也不是在所有场合都那么好使的。当年赵瑞龙在京州搞那个美食城,李达康不批,结果呢?人家连投票的机会都不给他,直接一纸调令就把他从市长变成了市委书记明升暗降,实际权力缩了一大圈。要不是李达康搞经济确实有一套,赵立春还需要用他,他的下场不会比易学习强多少。

    易学习没背景,在正处级上打转了半辈子。孙连城也不是没能力,就是因为没有人撑腰,被李达康一个“懒政”的帽子扣下来就发配到了少年宫。这些例子高育良太熟悉了。沙瑞金能玩出十比一翻盘的操作,背后站着的能量,不是赵立春那个级别能比的。

    “同伟啊,看来这个沙瑞金沙省长,”高育良缓缓开口,语调里带着一种审慎的衡量,“也是个极有来头的人物。”

    “谁说不是呢。”祁同伟点了点头,顺着高育良的话往下铺。他前面绕了这么大一圈,从李达康的强势讲到沙瑞金的强势,再从沙瑞金的强势引出背景所有的铺垫,为的就是接下来这段话。

    “老师,说起来有件事,您可能没听过。是关于沙瑞金的来历的。”他顿了一下,用一种讲故事的语气缓缓道来,“陈岩石陈老,当年在部队的时候,是尖刀班的战士,跟着班里参加过好几次敢死队。他们班的班长姓沙,大家都叫他沙班长。有一次执行任务,沙班长牺牲了。仗打完之后,陈老和班里其他几个活下来的战友,心里一直放不下这件事。他们就商量着,要回沙班长的老家,给老班长续个香火。”

    高育良安静地听着。陈岩石这个名字,在汉东省几乎无人不知。那个又臭又硬的老头,连赵立春和梁群峰都敢当面骂的人,在汉东政坛是一个独特的存在。

    “沙班长老家那个村子里,当时有个孤儿,无父无母,吃百家饭长大的。沙班长家里的人已经都不在了,陈老他们就把这个孩子认作了沙班长的后代,给他取了名字,叫沙瑞金。这个孩子,就是现在的沙瑞金省长。他从小是被陈岩石陈老和他那帮老战友们一起抚养大的,供他念书,一直供到大学。”

    高育良脸上的笑容慢慢收了起来。他坐直了身体,目光变得格外凝重。

    他确实万万没有想到,沙瑞金和陈岩石之间,居然是这样一层关系。一个陈岩石不算什么。陈岩石那个性格,得罪了太多人,在汉东省被孤立了大半辈子,最后也就是个常务副检察长。但高育良知道,当年和陈岩石一起扛过枪、一起钻过枪林弹雨的那帮人,只要不像陈岩石那样又倔又硬、四处树敌,最终的成就和位置,都不会低。

    那是一批什么人?是真正从战火里爬出来的老革命。这么多年下来,他们的人脉关系盘根错节,遍布各个系统。而沙瑞金就是被这样一群老人共同抚养长大的。在这些人眼里,沙瑞金不是普通的后辈,而是他们牺牲了的班长的替身,是他们青春和鲜血的寄托。谁要是动了沙瑞金,那就是动了他们十几个人共同的逆鳞。祁同伟之前说的是对的,沙瑞金能玩出十比一翻盘的场面,靠的不是运气,不是巧合,而是这个让人倒吸一口凉气的背景。

    但这件事,自己怎么从来不知道?高育良皱着眉头想了想。陈岩石和这些老战友的关系,在汉东官场几乎没有任何流传。如果早就有人知道陈岩石背后还站着这么一张网,当年赵立春和梁群峰绝不敢那样明目张胆地压他。

    “同伟,这些你是从什么地方听来的?”高育良问。他的第一反应是陈海,但话刚出口自己就否定了这个猜测。陈海不像是知道这些事的样子。至于陈岩石自己更不可能。那个老头连自己儿子的仕途都不肯帮一把,怎么可能跟祁同伟说这些。

    祁同伟从后视镜里看了高育良一眼,只说了两个字:“陈阳。”

    高育良瞬间就明白了。一切都串起来了。陈阳去了帝都之后,仕途走得顺风顺水,看似低调,实则步步稳进,从不踩空。他一直以为那是陈阳自己努力加运气的缘故,现在看来,这背后是有那股老战友的力量在暗中照应。陈岩石不肯用这层关系替儿子铺路,但那帮老战友却不能眼睁睁看着班长的后代没有着落。他们照顾不了陈岩石的儿子,就去照顾陈岩石的女儿。陈阳到了帝都,自然而然就进入了他们的保护范围。

    至于当年陈阳为什么宁愿和祁同伟分手也不愿再回汉东,现在也有了另一种解释。也许不只是因为感情破裂,而是因为她在帝都看到了另一条路一条比留在汉东嫁人宽阔得多的路。

    “同伟,你跟陈阳还有联系?”高育良的目光从后视镜里直直地看向祁同伟。这个问题很关键。如果祁同伟和陈阳之间一直保持着某种程度的联络,那说明外面那些传言并不是空穴来风,更说明祁同伟获取信息的渠道比他之前以为的还要宽。

    祁同伟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他只是笑了笑,然后重新把目光移回前方的路面。那个笑容里的意思,高育良读得明明白白。

    高育良在心里叹了一口气。自己这个大弟子,什么地方都好。政治嗅觉灵敏,布局能力过硬,手腕够稳也够狠,是他这些年教出来的最让他放心的后辈。唯独一点,私生活上太花了。方雪、高启兰,如今又和远在帝都的陈阳保持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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