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事他不是不知道,只是从来没点破过。

    不过话说回来,到了祁同伟现在这个级别,男女问题已经算不上什么致命伤了。没有人会因为一个副省级干部有几个情妇就把他扳倒,这种事情最多是在别的问题爆发之后,被附加在通报里多写一句“生活腐化,道德败坏”,充当锦上添花的点缀。拿生活作风做文章去攻击一个身居高位的人,效果微乎其微,反而容易暴露攻击者自己的段位不高。

    “算了,”高育良摆了摆手,“你跟陈阳的事,我这个当老师的不便多说什么。你自己心里有数就行。”

    他靠在座椅上,沉默了几秒钟,然后忽然轻轻叹了一口气,语气里带着一丝罕见的感怀:“说实在的,当年我和你吴老师,是真挺看好你们这一对的。”

    祁同伟没有说话。车窗外,京州的街道在冬日的薄阳里缓缓后退,光秃秃的法桐枝条在天空中画出一道道灰色的线条。

    高育良这句话不是客套。当年祁同伟和陈阳在一起的时候,他是真的觉得这两个年轻人很般配。如果命运没有那么多波折,如果陈岩石没有那样决绝地反对,如果祁同伟没有经历后来那些磨难也许结局会不一样。但那样的话,祁同伟也许就不会是今天的祁同伟了。

    “我知道的,老师。您放心,我心里有数。”祁同伟的声音平静而笃定,“我跟陈阳之间,只是老同学的关系。我这辈子,只会有孟钰这一个妻子。”

    高育良差点笑出声来。只会有孟钰这一个妻子这话倒也不算撒谎。妻子只有一个,可情人嘛,那就另说了。你要是跟陈阳真的只是老同学关系,人家能把自家这么隐秘的家族往事告诉你?她怎么没把这些告诉侯亮平,没告诉别的同学?

    “这些话啊,你跟我可说不着。”高育良的语气里带上了明显的打趣,“要说,你该找孟德海书记说去。人家老孟对你当年玩的那个文字游戏,可是到现在都还耿耿于怀呢,哈哈哈。”

    祁同伟也笑了。当年他向孟德海提亲的时候,老孟问他能不能保证一辈子只对孟钰一个人好。他当时是怎么回答的来着“我保证这辈子只娶孟钰一个。”只娶一个,没说只爱一个,更没说只有她一个。孟德海是当过政法委书记的人,什么样的文字游戏没见过,结果愣是被祁同伟在自己女儿的婚事上钻了空子。等后来反应过来的时候,生米早就煮成了熟饭。老孟同志有气没处撒,每次见了祁同伟都板着一张脸,但板着板着又忍不住被他逗笑。

    车子又拐了一个弯。省委大院灰色的楼群在前方露出了轮廓。高育良的办公室快到了。

    “同伟啊,你跟我说这些,不是单纯为了讲故事吧。”高育良收起了笑意,语气重新变得沉稳。他看得出来,祁同伟从沙瑞金的性格入手,绕到他的背景来历,再层层递进地引出那帮老战友的关系网这一整套叙述是有目的地在为某个结论做铺垫。“行了,我办公室快到了。你一会儿也得去省政府大楼报到了。直接说吧,你的推论是什么。”

    祁同伟没有立刻回答。他把车子靠边停了下来,熄了火,转过身来面对高育良。车内的空间很安静,只听得见暖风从出风口送出来的细微声响。

    “老师,我也不瞒您了。我确实从陈阳那里听到过一些风声。”他不再绕弯子,反正高育良也认定了消息来源是陈阳,索性就拿陈阳当掩护。“沙瑞金是邻省的省长,也是二把手。因为他的强势性格,和一把手之间的关系闹得相当不愉快。而这个一把手和他,偏偏又是出自同一个阵营的。自己人跟自己人内斗,这种事情在任何一方看来,都是最没有意义的消耗。”

    高育良点了点头。这个道理他再明白不过了。他和李达康虽然不是同一个阵营,但赵立根在中间当了几年裱糊匠,为的就是不让这种内耗拖垮整个汉东的运转。

    “按照正常的逻辑,”祁同伟接着说,“一个省里的一二把手闹到这种地步,上面一定会调走其中一个。可奇怪的是,沙瑞金和那位一把手,两个人都待在各自的位置上,谁都没动。这您不觉得不对劲吗?”

    高育良没有接话。他在等祁同伟说下去。

    “而且还有一点。最近这段时间,沙瑞金在邻省的行事风格明显变了。他主动收缩了自己的权力边界,在一些原本寸土不让的领域里做出了明显的退让,不再和一把手针锋相对了。一个像他这样强势的人,忽然开始韬光养晦这种反差本身就是在释放一个信号。”

    祁同伟说到这里停了下来。他不需要再把话说得更透了。

    车厢里安静了几秒钟。高育良的目光穿过车窗,落在远处省委大楼灰色的外墙上。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三下,然后停住。

    赵立根的推荐信被冷处理。沙瑞金在邻省反常地收敛锋芒。这两个信息点在他脑子里碰撞了一下,擦出了一个清晰的结论帝都打算把沙瑞金空降到汉东来,当这个一把手。

    “你是说”高育良看着祁同伟。

    祁同伟从后视镜里迎上高育良的目光,郑重地点了点头。

    不管沙瑞金最终是不是来汉东,他的位置是一定要动的。在邻省待了那么久都按兵不动,偏偏在汉东即将换届的前夜开始做出调整姿态,时间点太巧了。来汉东的可能性最大。

    “老师,其实要确认这件事也不难。”祁同伟重新发动了车子,缓缓地向省委大院门口驶去,“沙瑞金如果真的要来汉东,不可能单枪匹马来当光杆司令。一定会有人提前来给他打前站。咱们省纪委的刘书记不是到年限了吗?已经确定要退了。看看接下来接任纪委书记的人是谁,是从哪里调来的,跟沙瑞金有没有关系到时候,一切就都清楚了。”

    高育良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点了点头。这个判断是准确的。纪委书记的人选,就是风向标。如果来的是一个和沙瑞金有过交集、甚至是出自同一个系统的人,那就几乎可以确定,沙瑞金的降落只是时间问题。

    “老师,如果真是这样,那我们接下来要做的事情就多了。”祁同伟把车停在省委大楼门口,侧过身来看着高育良,“汉大帮和秘书帮的合作,在我当上这个副省长之后,实质上就已经走到尽头了。接下来,汉东的政治斗争,只怕会比之前更加激烈。您上位的事情,恐怕也要费一些波折了。”

    高育良推开车门,站直了身体,把大衣的扣子一颗一颗系好。寒风吹动着他花白的鬓发,但他的身板依旧挺得笔直。他低头看了车里的祁同伟一眼,嘴角浮起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

    “该来的,早晚会来。”他说完这句话,转身朝省委大楼走去。

    祁同伟目送着高育良的背影消失在旋转门后面,然后挂上档,把车子缓缓驶离了省委大院。车窗外,京州的街道沐浴在冬日的薄阳里,行人们裹着厚厚的外套在人行道上匆匆行走,嘴里呼出一团团白雾。这座城市表面上看起来一如既往地安稳平静,但水面之下的暗流,已经在以一种不可逆转的方式加速涌动。

    他忽然想起沙瑞金在另一个时空里说过的那句话“汉东的有些同志,不要把省委当成自己的地盘。”

    祁同伟的嘴角浮起一丝几乎看不见的笑意。小金子,如果你真的要来,那这一次,我祁同伟来监督你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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