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些情绪,说不清楚从哪里来,但扎根的地方,往往是最软的那块地方。

    侯亮平对祁同伟的那点恨意,从来不是单纯因为学校里那些争争抢抢的旧事。

    那些事说出去,顶多算是两个年轻人互不服气,谁也不肯低头,正常得很。

    真正把那点恨意养大的,是钟小艾。

    这件事侯亮平自己心里是清楚的,但他从来不肯承认,更不会说出口。

    当年钟小艾追过祁同伟,这件事没有任何人告诉他,是他自己看出来的,或者说是感觉出来的。那种感觉很微妙,像是在一件事里发现了一道细小的裂缝,裂缝本身不大,但你只要看见了,就再也假装看不见。

    他后来想过,钟小艾当初选中他,有多少是真心喜欢,有多少是为了在陈阳面前找回一口气,又有多少是为了替换掉祁同伟在那个圈子里的位置。

    他想明白过后,发现这个答案不管怎么想,都不会让他舒服。

    所以他干脆就不想了,把责任全推到祁同伟身上,一推了之,反而清净。

    这是一种很不成熟的处理方式,但侯亮平这个人,在某些地方就是这样,能干大事,却也藏着这么一点小孩子气的意气用事,两样东西并行不悖地长在同一个人身上,有时候自己都分不清。

    我去汉东有什么问题吗?”

    钟小艾说完那句话之后,停顿了一下,抬眼看了他一眼。

    那个眼神不重,但很准,像一根针,不往深处扎,就轻轻搭在表面上,刚好压住了那个最不舒服的位置。

    侯亮平一时没接上话。

    他沉默了两秒,本该到这里打住的,但那股子劲儿已经往上涌了,他想压,压了一半,还是漏了出来:你去汉东……”

    侯亮平。”

    钟小艾打断了他,声音不高,但里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东西,像一扇门忽然关上,啪地一声,干净利落:这汉东就你能去,我就去不得?”

    她把文件往茶几上一放,坐直了身子,直接看着他:你要是再用这个语气跟我说话,汉东,你也不用去了。”

    这句话落下来,客厅里安静了几秒钟。

    侯亮平坐在那里,感受了一下这句话的重量,迅速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今晚的前因后果,任命书还没捂热乎呢,这时候要是真把钟小艾惹毛了,这趟汉东之行说黄就黄,那才是真的什么都没了。

    他把脸上那点别扭收起来,换了一副表情,凑过去,堆起了笑:对不起小艾,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就是……纳闷珊珊怎么去汉东,不留在帝都了。”

    他顺着这个理由往下圆:主要是我在汉东认识点人,她要去,我好歹能帮着照看一下,你说是吧。”

    钟小艾看了他片刻,没有接着往下追,把他这个解释不软不硬地搁在那里,没有认可,也没有否认,只是往椅背上靠了靠,重新拿起文件,低下头:你那点人脉,留着自己用吧,珊珊的事不用你管。”

    她翻了一页,头也没抬:抓紧把东西收拾好,明天一早去汉东,我跟你说的那些,要是做不到,你就别回来了。”

    侯亮平应了一声,站起来,往卧室方向走。

    他走到走廊里,脚步慢下来,在黑暗里站了片刻。

    钟小艾没有告诉他刘珊去哪家公司。

    这个不告诉,本身就是一个答案。

    但他又不敢把这个答案想得太明确,明确了,对他没有任何好处,只会让他在汉东还没站稳脚跟的时候,先把自己乱了阵脚。

    他深吸了一口气,推开卧室的门,开始翻箱倒柜地收拾明天要带走的东西。

    收拾到一半,他停下来,听见客厅那边传来钟小艾走动的声音,是往里间去的方向,脚步不重,但节奏很稳。

    他放下手里的衬衫,出了卧室,往厨房拐了个弯,在走廊尽头截住了刚从书房出来、端着杯水的刘珊。

    刘珊大概二十五六岁,五官跟钟小艾有几分相像,但气质温和许多,站在那里,笑起来眼睛弯弯的,是那种天然让人放松的长相。

    珊珊。侯亮平压着声音,把脸上那副长辈关切的表情调出来,听你小姨说,你要去汉东工作了,去哪家单位啊,要不要小姨夫帮你打听打听,汉东那边我还认识几个人……”

    刘珊端着水杯,抬头看了他一眼,笑了一下:不用了小姨夫,麻烦什么,我自己能行。”

    哦,那去哪家公司啊?”

    具体什么公司我也不太清楚,都是小姨给我安排的。”

    刘珊说得自然,语气里没有任何刻意的遮掩,但也什么都没说出来,她端着水杯往客厅方向走,回过头来补了一句:反正是个好地方,小姨说的,我信她。”

    侯亮平站在走廊里,目送她走远,嘴角扯了一下,没有形成什么明确的表情。

    没有答案,就是最好的答案。

    他回卧室把衬衫叠好,塞进行李箱,拉上拉链,把箱子立在门边,然后坐到床沿上,看着窗外的夜色,脑子空了一会儿。

    明天去汉东。

    汉东有祁同伟。

    汉东有李达康。

    汉东有高育良。

    他等这一天,等了很久了。

    只要他去了,该打的仗,该对上的人,一个都跑不了。

    这个念头让他的心重新稳下来,他躺倒在床上,把灯关了。

    窗外的夜风把窗帘吹起来一角,透进来一线冷白的月光,照在行李箱黑色的箱面上,亮了一下,又暗了。

    ……

    汉东省,京州市。

    陈岩石住的那个养老院,地方不大,院子里种了几棵老槐树,树冠宽,夏天能遮出一片不小的阴凉,冬天枝桠光秃秃的,但骨架好看,有点年头的劲道在里头。

    陈岩石平时的生活,简单得近乎于清贫。

    早上起来打一套拳,吃一碗稀粥配两个咸菜,上午看看报纸,下午如果天气好,就搬把椅子坐到院子里晒太阳,傍晚听一段评书,早早睡下。

    这样的日子,他过了好几年,过得很踏实。

    但最近这段时间,这份踏实被打破了。

    起因是沙瑞金来汉东上任,两人之间那层关系,没多久就传开了。

    传开了之后,陈岩石这里就开始热闹起来。

    热闹的方式,很有汉东特色,不是直接上门说什么,而是送东西。

    先是有人送来了一盆绿萝,说是听说陈老喜欢花,特意寻来的,品种好,颜色正,叶子油亮油亮的。

    陈岩石看了一眼,说了声谢,让人搁走廊里去了。

    然后第二天,又来了两盆,一盆君子兰,一盆富贵竹,都是好货,送花的人站在院子里,一副受宠若惊的模样,说了一堆话,陈岩石听了个开头,就知道他要说什么,摆手打断,叫人把花搬到走廊放好,人送走了。

    再往后,花的种类多了起来,还来了几只鸟。

    头一只是画眉,叫声好,笼子也精致,送鸟来的人说这鸟养了三年,叫得比别的画眉都清亮,陈岩石站在那里听了两声,确实好听,但他没有接这个笼子,只是点了点头,说放走廊里吧。

    走廊里摆满了。

    大大小小的盆栽,各种颜色的花,两只画眉一只八哥,还有一笼不知名的小鸟,叫声此起彼伏,把整条走廊搞得跟个花鸟市场一样。

    陈岩石站在走廊口,两手背在身后,看了一会儿,转过身,去找院里的老李下棋了。

    下到一半,他想起这件事,把棋子搁下,走回屋里,拿起电话。

    喂,给我接省纪委。”

    接线的人愣了一下,确认了一下来电号码,确认无误,立刻转接。

    等待的声音响了几秒,对面接通了:喂?”

    国富啊,我陈岩石。”

    田国富的声音从话筒里传出来,带着一贯的稳重,但陈岩石是个耳力好的人,能听出那稳重底下掩着的几分心情好:陈老,您好您好,什么事?”

    我跟你说个事啊。陈岩石坐在椅子上,语气一如既往地平,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最近好些干部给我送了些花啊,鸟啊,我看着那价钱,都不是小数目,这就是礼品嘛。”

    他停顿了一下:你派个人过来,把这些东西拉走,我要上交。”

    电话那边,田国富沉默了一秒。

    然后他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带着点无奈,也带着点真实的好笑:陈老,您呀,就别交了。”

    为什么不交?”

    咱们省纪委又不开花鸟市场。田国富说,语气里那点好笑更明显了,收了这些,我们往哪儿搁啊。”

    陈岩石在电话这头,愣了一下,然后也没忍住,从鼻子里哼出了一声,那声音里头,有点想笑又不想给他台阶下的意味:你这话说的,什么叫往哪儿搁,该怎么处理怎么处理,不都有规矩吗。”

    陈老,您放心,那些送东西的人,我心里都有数。田国富的语气变得稍微认真了一点点,但也只是一点点,该查的,一个都跑不了,您就先留着那些花鸟,当个景儿看看,也挺好的。”

    陈岩石拿着话筒,沉默了两秒,感受了一下田国富这番话的意思,没有再说什么,把电话挂了。

    他重新回到院子里,在棋盘对面坐下,老李已经等得不耐烦了,催着他落子。

    陈岩石把一颗黑棋捏在手里,低头看着棋盘,想了一会儿,没有落下去,而是抬起头,望了一眼走廊那个方向。

    走廊里,那只画眉还在叫,清亮的声音穿过院子,在槐树枝桠之间绕了一圈,散开了。

    他想了想,把那颗棋子放回棋罐里,站起来,走向走廊。

    在那笼画眉跟前停下来,弯腰,把笼门打开了。

    画眉在笼里愣了一下,扑棱了两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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