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天清晨,亚瑟到石圈时,梅林已经在火边等着了。

    灰烬堆上架着一根细树枝,枝头串着一小块鱼。火不大,鱼烤得刚好,边缘微焦。梅林把鱼取下来递给他。亚瑟接过来咬了一口。和前几天一样,肉很实,味道很淡。他吃完鱼,把骨头放在灰烬旁边。梅林从怀里摸出一块灰色的布,展开放在石台上。布里面包着一颗晶石,大约拳头大小,半透明的灰白色,内部有暗红色的纹路在缓慢游动。那些纹路像血管,又像蛇,在晶石深处纠缠着。

    “索伦的。”亚瑟说。

    “第二纪元早期的东西。”梅林说,“我在灰港北边的海底找到的。石头上残留着他的意志。不多。但够用来练习。”

    亚瑟在石台对面坐下。他看着那颗晶石。凝光之环从掌心浮起,银蓝色的光靠近晶石时,晶石内部的暗红色纹路忽然加速游动,往深处缩了一缩。它怕光。亚瑟把凝光之环收回掌心,让光熄灭。

    “今天只用感知。”梅林说,“把弦从体内伸出去。碰它。感受里面的东西。但别急着净化。先看清楚它是什么。”

    亚瑟闭上眼。星沉内环减速,弦从胸口深处浮上来。他不再抽丝放进物体,而是把弦整条地伸出去,像一根极长的触须,朝晶石的方向缓缓延伸。弦触到晶石表面的瞬间,一股冰冷的东西沿着弦爬了上来。那东西不强烈,不像索伦碎片那样凶猛地冲击,而是缓慢地、绵密地渗透。像冬天的寒气从脚底往上爬,不知不觉间就到了膝盖。

    然后他的意识开始偏移。晶石里的暗红色纹路在感知中放大了,变得清晰,像一张网。每一根网线都是一个念头。他忽然想,这颗晶石可以带回去。可以放在阿瓦隆庄园的书房里,和那些旧文件放在一起。可以研究它,也许能从中找到对付索伦的方法。这个念头来得自然极了,像本来就是他自己的念头。他甚至开始计划怎么把晶石包好放进皮袋。

    然后他停下来。这不是他的念头。他不需要这颗晶石。他在霍格沃茨的图书馆禁书区读过关于索伦的记载,知道这个东西碰不得。那个“带回去”的念头,是晶石塞进来的。索伦的意志不说“我想出来”,它说“你想让我出来”。它把它的欲望伪装成你的欲望,让你以为那是你自己的选择。

    亚瑟没有收回弦。他把那根弦压紧,像压爆裂魔法一样,把感知压到极细。然后他把注意力集中在那道“想带晶石回去”的念头上。他看它,像看一个不属于自己的东西。他分辨它的纹理,它的温度,它的来源。它来自晶石。来自那颗暗红色的网。他把它从意识里剥出来,像从衣服上摘掉一根干草屑。摘掉之后,那个念头消失了。弦上传来一阵极轻微的颤动,像晶石在退缩。

    “继续。”梅林说,“还有别的念头。全部找出来。一个一个扔掉。”

    亚瑟继续。第二个念头冒出来:也许可以用这颗晶石做实验。用凝光之环净化它,看暗红色纹路会怎么反应。这个念头比上一个更隐蔽,因为它听起来像是“为了学习”。但他分辨出来了。它也是晶石塞进来的。他把它摘掉。第三个念头:也许可以从晶石里提取力量。第四个念头:也许可以把它交给邓布利多。每一个都像他自己的念头,每一个都带着合理的理由。他把它们一个一个剥出来,扔掉。

    剥到第七个念头时,晶石内部的暗红色纹路忽然剧烈收缩了一下,像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拽紧。然后暗红色的光暗了一大截。那些纹路还在,但游动得慢了很多,变得稀薄,像退了潮的河床。

    “够了。”梅林说,“今天到此为止。把弦收回来。”

    亚瑟把弦慢慢收回体内。他睁开眼。后脑有一点轻微的暖意,但没有胀痛。他低头看那颗晶石。暗红色的纹路还在,但比刚才淡了。梅林伸手把灰布重新盖上,把晶石收好。

    “你刚才做的事情,叫净化。”梅林说,“但不是用光去净化。是用意识去净化。你把不属于你的东西从你的意识里剥离出来,它就没有办法通过弦继续侵蚀你。索伦的灵魂侵蚀靠的是共鸣。你的意识里有一根弦,他通过弦把念头送进来。只要你把弦上的念头清理干净,他就没有通道了。”

    “如果念头扎根了呢?”亚瑟问,“如果我没发现那是他的念头呢?”

    “那就扎根了。”梅林说,“它变成你的一部分。你以为是自己的欲望,其实是他的。你去做他让你做的事,以为是自己选的。索伦用这个方法控制过很多人。大部分人到死都不知道自己是被控制的。”

    亚瑟把双手放在膝盖上。他的手指很稳。弦还松着,冷却还在继续。他还有时间。但他知道,今天学的东西比前几天都重。灵魂侵蚀不是打斗。它比打斗更隐蔽,更慢,更不容易察觉。他需要反复练,练到能在一瞬间分辨出哪些念头是自己的,哪些是塞进来的。

    “明天继续。”梅林说,“换一颗石头。这次里面灌的是更浓的意志。练习量加倍。你要在念头刚冒出来的时候就把它摘掉。不能等它长大了才动手。”

    亚瑟点头。他站起来。梅林也站起来,把木杖点在地上。两个人沿着海岸慢慢走回石圈。海风从西边吹来,把斗篷吹得猎猎作响。灰港的白船今天出了一趟港,正在慢慢往回驶,船帆在灰白的天空下鼓成半圆。码头上有精灵在等着接船。亚瑟看着那些白船,忽然想到一个问题。

    “你被侵蚀过吗?”他问。

    梅林停了一步。他没有回头,但灰斗篷的兜帽微微动了一下。过了几秒,他继续往前走。

    “被侵蚀过。”他说,“两千年前。我刚到中土的时候。那时候索伦还在,他的意志遍布北方。我在北方的荒原上走了很久,他的声音一直在我脑子里。我差点听了他的话。差点把自己交给阴影。后来我把自己的灵体绑在了这块陨铁上,用石头的重量压住他的声音。压了两千年。”

    亚瑟没有再问。两个人沉默地走回石圈。梅林在火边坐下,从怀里摸出那块干麦饼。亚瑟在石屋门口坐下,把皮袋放在膝盖上。他拿出那颗鹅卵石,放在掌心里。石头里的银蓝色丝线还在,温温的。他把它握紧。弦还松着。冷却还在继续。明天还要练。后天也要。他还有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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