抬手拦车的守卫三十多岁,右眼角有道裂口般的旧疤。他没去看冯瘸子递来的文牌,先拿竹棍敲了敲棺材。

    咚,咚,咚。

    前两下发实,最后一下隔着夹层,声音稍闷。顾长安握着车把的手指悠然收紧,表情仍是那副与死人打了十年交道的麻木样子。

    “哪里捞的?”守卫问。

    “西河湾,下游芦苇滩。”冯瘸子答。

    “死了几日?”

    “三到五日。”

    “三日还是五日?”

    冯瘸子抬了抬下巴:“你进去问他。”

    守卫骂了一句,这才接过文牌。牌上写的是“西渡字七号”,死者无名,由城外义庄送往城内停棺处,正与今日的入尸簿对得上。他却没放行,而是又看向顾长安。

    “你是谁?”

    “冯安,他外甥,今日第一回跟车。”

    “第一回就不怕?”

    顾长安低着眼:“怕活人。死人又不欠我钱。”

    守卫瞅了他两眼,没听出破绽,才用竹棍一指照生镜:“推过去。”

    棺车向前。镜面原本漆黑如墨,车头刚进镜光,上面便浮出一层灰白死气。顾长安的胸口在镜中是一团赤红火影,冯瘸子的火影偏暗,还缺了左腿一角。棺内的水尸则只剩一片混沌的灰。

    车轮碾到镜子正中时,灰气深处悄然渗出一点暗红。

    很弱,却分明是活物的颜色。

    “等等。”疤脸守卫立即伸手。

    顾长安的拇指已经抵住车把下藏着的锈刀。一旦对方去拿棺钉,他会先推翻车身,借棺材挡住矛手,再砍断灰犬笼子的吊绳。他未必跑得掉,但混乱中韩四还有一线机会。

    冯瘸子却比他更快。老头俯身抽开棺椁边缘一枚木塞,又在水尸鼓起的肚子上重重一拍。

    “噢”的一声,浊黄尸水顺着棺缝喷出半丈远,恰好溅在疤脸守卫的靴面上。恶臭一下在门洞里炸开,连头顶的灰犬都夹着尾巴往笼后缩。

    守卫脸都绿了:“你他娘的做什么!”

    “水泡尸肚腹积气,肠里的水虫还活着。照生镜照见虫,自然会发红。”冯瘸子一脸无辜,“大人若不信,我现在开肠,您数数里面有几条。”

    “滚!”

    两名矛手齐齐后退,看向顾长安的眼神都带了嫌弃。顾长安立即推车,像一个因舅舅丢脸而尴尬得不敢抬头的外甥,脚下却一步比一步稳。直到转过长街,城门被两排民房完全挡住,棺材夹层才传来韩四极轻的声音。

    “你们俩是不是故意的?”

    “不是。”冯瘸子道,“尸水真漏了。”

    “我说的不是漏水。”

    “那就是故意的。”

    韩四再没出声。

    三人一直到了城内义庄,才敢抽开夹层。韩四从里面爬出来时,衣袍湿了半边,脸色阴沉得能滴水,身上的味道却比脸色更难形容。

    冯瘸子指向后院井口:“水两文一桶,皂角三文一块。”

    “你怎么什么都收钱?”

    “因为死人不还价,活人太麻烦。”

    韩四最后花了十九文才把自己洗到勉强能见人。冯瘸子又收了十文藏人钱,将他塞进后院药房。对外只说是新收了一具染疫的尸,院中任何人不得进去。

    顾长安却不能留。韩四只剩五日,他们既要从广济药行取净血散,也得先弄明白谁在替妖窟运人。他换回自己的衣服,又换了个名字,以“陈安”的身份去了城东的顺风脚行。

    脚行门面不小,前院停车,后院住脚夫,墙上挂满了通往各地的木路牌。顾长安站在对街,看着门口那个褪了色的风字幡,身体深处突然涌上一股冷意。

    那是原主残留的记忆。

    出发那天,顾长安就在这里交了三两车钱。掌柜宋有福拍着胸口保证,说顺风脚行只走官道,沿路驿站都有熟人。十七个赶考书生都当这是句好话。

    如今看来,熟人确实不少。只是每一个熟人,都负责把他们往妖窟再送一段。

    顾长安进了门。柜台后坐着个四十岁上下的圆脸男人,衣袖干净,右手拇指却沾满红印泥。

    “住店还是托货?”男人问。

    “找宋有福。”

    “我就是。”

    顾长安看着那根沾满印泥的拇指。义庄尸籍上代领抚恤的人,亲手给他报丧的人,就坐在面前。

    “顾长安认识吗?”

    宋有福没有立即回答,而是先将桌上一页账本合上:“哪个顾长安?”

    “上月去青州赶考,死在黑风岭的那个。我是他同窗,他走前欠我一篇文章,我听说遗物由脚行收了,想来找找他的书箱。”

    宋有福扫过他手中的尸籍抄页:“没遗物。”

    “衣服呢?”

    “妖吃了。”

    “书箱也吃了?”

    “吃了。”

    “那妖胃口不错,还爱读书。”

    宋有福圆润的脸一点点冷下来:“小兄弟,人都死了,你为一篇文章刨根问底,不合适吧?”

    顾长安似是被他的脸色吓到,赶紧点头:“确实不合适。”

    说完,他转身便走。宋有福反倒怔了一下,似乎没想到这么容易就把人打发了。

    顾长安当然没走远。他在对面面摊要了一碗最便宜的阳春面,一边慢慢吃,一边数脚行每日出多少车、谁管路牌、谁送旧簿。他没等到宋有福犯错,却看中了一个十五六岁的小伙计。

    小伙计每回从账房出来,都要在门边的簸筐里摸两颗炒豆,吃完还得往袖中藏一把。嘴馋,月钱也不多。

    顾长安等他去后巷倒水,将二十文放在井沿上:“我想看一眼上月的旧车簿。”

    小伙计吓得差点打翻水桶:“不行。”

    又二十文。

    “只看顾长安那辆车,看完便走。”

    “你到底是他什么人?”

    “债主。”

    “他欠你多少?”

    “一篇文章。”

    小伙计看他的眼神像在看疯子,可两串钱都收进了掌心,终究没有还回来。

    午后,宋有福去后院盘车,小伙计将顾长安放进抄簿房。顾长安不到半盏茶便找到了原主那本车簿。

    出发日,应到十七人,实到十七人,原定走东官道。那一页上却压着一张红签,写着东官道被山洪冲断,车队临时改道黑风岭。落款是县户房,下面盖着主簿沈砚秋的副印。

    纸是官纸,印是真印,乍看毫无问题。

    顾长安却没有只看这一页。他往前翻了二十日,又往后翻了十日,将每份改道文书的编号依次记下。顾长安那车的红签是“辰四十二”,前一张是四十一,后一张是四十三,次序严丝合缝。

    但在半个月前,另一支去北乡的商队也收到过“辰四十二”。

    官文编号不会重复。至少应该不会。

    顾长安又将那张红签侧向窗口。车簿纸页已经泛黄,红签墨色却比周围记录新得多,糊纸的米浆还未完全发暗。这张“出发前已有”的改道令,很可能是车队出事后才补上的。

    “看完没有?”小伙计在门外催。

    “快了。”

    顾长安翻到最后的死亡结算。车上十七人,“路耗”十七口,抚恤十七份。其中三个名字他刚在义庄见过:一个两月前病死,一个落水,还有一个早已死于矿难。

    三个死人又跟商队走了一趟,在黑风岭里再死一次。同一条命,领两回银子,还能顶三个人头的山供。

    人命在这本账上,倒是被用得比妖窟里的人圈还干净。

    顾长安把编号、姓名、日期都记进脑中,这才问小伙计:“宋有福什么时候补的红签?”

    “我不知道。”

    顾长安放下十文。

    “真不知道。”

    又是十文。

    小伙计咽了口唾沫:“人出事后第三日,宋掌柜半夜来补的,还让我们记住,它原本就在。”

    顾长安收回最后那十文:“早说不就行了。”

    小伙计看着他空掉的手:“那钱……”

    “你不是不知道吗?”

    顾长安没拿走账簿。丢一本账,顺风脚行当天就会封门查人;他只把重要内容记下,对方短时间内便不会知道哪里漏了。

    他并没有直接离开后巷。小伙计回前院后不到十息,宋有福便推开了抄簿房的门,拿起顾长安刚翻过的几本旧簿,逐页摸了一遍。他检查的不是纸页多没多,而是页角上的灰。有人翻过,灰就乱了。

    顾长安蹲在对面废宅的窗洞后,隔着一条巷子看见他的脸色沉了下去。

    宋有福没打骂小伙计,甚至没当面问话,只叫来两名脚夫,在他们耳边各说了一句。一人往西市去,一人往县衙方向去。

    顾长安没听到他们说了什么,可也用不着听。宋有福比他预料中更谨慎,从这一刻起,他穿什么衣服、进哪家铺子,很快都会被人记住。

    他先去旧衣铺换了一件青衫,又在南市草药摊上故意问了一圈净血散。跟踪的脚夫很快把他当成了一个为中毒同窗查遗物的书生。绕过三条街,顾长安趁着一支送葬队伍经过,从纸钱与哭丧人之间换了方向,这才将尾巴甩掉。

    离开脚行后,他一连进了三家纸铺,用三种笔迹抄了三份。一份交给冯瘸子,一份封好送往县学门房,封面写着“顾长安死亡疑账”,并留话三日内若无人取回,便转交教谕。最后一份贴身收好。

    做完这些,顾长安才走进县衙户房。

    “查尸籍?一百文。”柜后书吏头也没抬。

    “不查,我要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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