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陵容的胎已经八个月了。
景阳宫的窗棂上糊着新换的霞影纱，将秋日午后的阳光滤成柔和的蜜色，落在她高高隆起的腹部。
她斜倚在贵妃榻上，手里捻着一串沉香木佛珠，是太后上月赏的，说是能安神定气。
玉妙跪在脚踏上替她捶腿，力道轻重合宜，捶到酸胀处，安陵容轻轻了一声，眉心微蹙。
娘娘，要不要翻个身？玉妙仰起脸，额角沁着细汗。
八个月的身子沉得很，得亏安陵容现在的身体只是模拟怀孕，睡得还算安稳，就是三胞胎的肚子太大了，看的让人害怕。
太医说胎位正，脉象稳，可玉娇玉妙两个丫头还是瘦了一圈，比安陵容这个孕妇还憔悴些。
安陵容摇摇头，目光落在窗外那株老桂树上。
花期将尽，枝头只剩零星几点金黄，风一吹便簌簌落下，在青砖上铺了薄薄一层。
娘娘，玉妙忽然压低声音，今天柔嘉姑娘一早就去慈宁宫了，太后娘娘召的。
安陵容了一声，指尖在佛珠上滑过一颗。
乌雅柔嘉这些日子来得少了，自从那日在重阳宴上被太后给她，那丫头倒是真心实意地往景阳宫跑，带着教习嬷嬷新教的诗，磕磕绊绊地念给她听，念错了便红着脸绞帕子，像只受惊的兔子。
安陵容每次都含笑听着，偶尔指点一两句，赏她些桂花糖藕、玫瑰酥酪，看着那双杏眼一点点亮起来，又一点点沉溺下去。
可太后不会让她沉溺太久的。培养一把刀，总要磨得锋利些，才好出鞘。也是太后耐得住，三个月了，愣是没让皇上碰到乌雅柔嘉。
太后娘娘的心思，深着呢。安陵容淡淡道，乌雅柔嘉……是个好孩子。
最后三个字她说得轻，像一片落叶飘在水面，涟漪都未曾激起。玉妙不懂，也不敢多问，只低下头继续捶腿。
外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玉娇掀开帘子进来，脸上带着几分喜色：娘娘，皇上往咱们这儿来了！
安陵容眉心一动，扶着玉妙的手坐直了些。这些日子皇上来得勤，三五日便来一次，有时只是坐坐，说几句闲话，有时带着新贡的瓜果点心，看着她吃两口才走。
她怀着龙胎，现在又是太后跟前的红人，宫中眼热的人多，可能让皇上这般惦记的，除了景阳宫，便只有碎玉轩那位了。至于华妃，皇上可能是心里纠结吧，所以去的次数明显少了很多，但是华妃格外重视这一胎，皇上去与不去就没有那么在意了。
替本宫更衣。安陵容撑着腰站起身，玉娇忙取了那件藕荷色织金长袄来，又在外头罩了件狐肷披风。
她如今肚子大，寻常的衣裳穿不得，这件长袄是内务府新制的，腰身放宽了两寸，袖口绣着缠枝石榴，寓意多子多福。
刚收拾停当，外头便传来太监的唱和：皇上驾到——
安陵容扶着玉妙的手迎到殿门，正要屈膝，便被一双手臂托住了。皇上的手掌温热而干燥，带着御书房里熏的龙涎香气息，轻轻握在她肘弯处：免礼。你身子重，朕说过多少次，不必迎出来。
礼不可废。安陵容顺势直起身，抬眸看他。皇上今日穿着石青色常服，腰间系着玉带，眉宇间带着几分倦意，眼底却亮着，像藏着什么喜事。
她心中微微一动，面上只做不觉，含笑问道，皇上今日下朝早，可用过午膳了？臣妾让小厨房备了蟹粉狮子头……
朕吃过了。皇上摆摆手，示意她到榻上坐，自己也在对面坐了，目光落在她腹部，忽然笑了，八个月了？
回皇上，整八个月。安陵容手轻轻抚上肚子，那里正传来一阵轻微的蠕动，像小鱼在腹中摆尾。她垂眸，声音柔了几分，这孩子闹腾得很，夜里总踢臣妾，想来是个活泼的。
活泼好。皇上点点头，忽然倾身向前，声音压低了几分，容儿，朕今日来，是要给你一个惊喜。
安陵容抬眸，正对上皇上的目光。那目光里有几分得意和期待，像等着大人夸奖的孩童。
她心中早已猜到七八分，面上却露出恰到好处的茫然与欣喜：惊喜？
朕准了你母亲进宫侍产。皇上握住她的手，掌心温热，不仅如此，朕还派了太医院最好的眼科圣手去瞧，你母亲的眼睛……如今已经能瞧见些光影了。朕想着，等她再调养些时日，说不定能认得人。
安陵容怔住了。
这不是装的。她确实让一寒去办过这件事，将林秀和萧姨娘悄悄接进京，安置在城外的一处宅子里。可皇上竟知道了，不仅知道了，还派了御医，还准了进宫……
她眼眶一热，泪水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这是这具身体残留的本能，是原主对母亲深入骨髓的执念。
她想要开口，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只发出一声哽咽。
怎么哭了？皇上慌了神，忙用拇指替她拭泪，可是朕哪里说得不对？
不……不是……安陵容摇头，泪水却越擦越多。
臣妾……臣妾是高兴。她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皇上待臣妾这样好，臣妾……臣妾不知该如何报答……
傻话。皇上松了口气，轻轻拍着她的背，像哄孩子一般，你是朕的婳妃，怀着朕的骨肉，朕待你好，是应该的。
他顿了顿，声音忽然低下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感慨：朕年少时，母妃去得早，最见不得……见不得母子分离。你母亲眼睛不好，你又在宫中，这些年想必吃了不少苦。如今朕能做的，也就是这些了。
安陵容伏在他肩头，泪水洇湿了一片石青色缎面。她想起之前网上对于大胖橘的人物分析，皇上对生母有执念，对二字有近乎偏执的向往。她这一哭，倒是歪打正着，触到了皇上心底最软的那根弦。
可哭归哭，她的脑子却清醒得很。皇上今日这般殷勤，除了真心，未必没有试探。皇后倒台，后宫空出一大块权力，太后有意扶持乌雅柔嘉，皇上却在这个时候抬举她安陵容，还准她母亲进宫……这是在向太后表态，也是在向朝野表态。
皇上，她抬起脸，眼眶还红着，声音却稳了，这后宫姐妹都有了身孕，现在就臣妾的母亲入宫，会不会不妥？
朕已经禀过太后了。皇上替她拢了拢披风，语气不容置疑，太后说，你怀着身子，母亲在身边，心里踏实，对皇嗣也好。朕已经吩咐下去，明日一早，便有人送你母亲过来。至于其他人，华妃和敬妃那里也就这几天的事儿，嫔位以下没有进宫陪产的先例。
安陵容垂眸，心中飞速盘算。太后应了？那老狐狸竟这般痛快？是了，她准林秀进宫，不是恩典，是掣肘。母亲在身边，她便有了软肋，行事便要多三分顾忌。可皇上偏偏又是真心想让她高兴……这两股力量绞在一处，倒让她进退两难。
臣妾……谢皇上隆恩。她最终只是轻轻说道，将脸埋进皇上肩头，不再多言。
皇上又坐了一盏茶工夫，说了些朝堂上的闲事，哪个大臣上了折子，哪个皇子功课进步，语气轻松得像寻常夫妻。安陵容含笑听着，偶尔应和两句，目光却落在窗外的桂树上，看那最后一点金黄被风吹落，消失在青砖缝隙里。
景阳宫的窗棂上糊着新换的霞影纱，将秋日午后的阳光滤成柔和的蜜色，落在她高高隆起的腹部。
她斜倚在贵妃榻上，手里捻着一串沉香木佛珠，是太后上月赏的，说是能安神定气。
玉妙跪在脚踏上替她捶腿，力道轻重合宜，捶到酸胀处，安陵容轻轻了一声，眉心微蹙。
娘娘，要不要翻个身？玉妙仰起脸，额角沁着细汗。
八个月的身子沉得很，得亏安陵容现在的身体只是模拟怀孕，睡得还算安稳，就是三胞胎的肚子太大了，看的让人害怕。
太医说胎位正，脉象稳，可玉娇玉妙两个丫头还是瘦了一圈，比安陵容这个孕妇还憔悴些。
安陵容摇摇头，目光落在窗外那株老桂树上。
花期将尽，枝头只剩零星几点金黄，风一吹便簌簌落下，在青砖上铺了薄薄一层。
娘娘，玉妙忽然压低声音，今天柔嘉姑娘一早就去慈宁宫了，太后娘娘召的。
安陵容了一声，指尖在佛珠上滑过一颗。
乌雅柔嘉这些日子来得少了，自从那日在重阳宴上被太后给她，那丫头倒是真心实意地往景阳宫跑，带着教习嬷嬷新教的诗，磕磕绊绊地念给她听，念错了便红着脸绞帕子，像只受惊的兔子。
安陵容每次都含笑听着，偶尔指点一两句，赏她些桂花糖藕、玫瑰酥酪，看着那双杏眼一点点亮起来，又一点点沉溺下去。
可太后不会让她沉溺太久的。培养一把刀，总要磨得锋利些，才好出鞘。也是太后耐得住，三个月了，愣是没让皇上碰到乌雅柔嘉。
太后娘娘的心思，深着呢。安陵容淡淡道，乌雅柔嘉……是个好孩子。
最后三个字她说得轻，像一片落叶飘在水面，涟漪都未曾激起。玉妙不懂，也不敢多问，只低下头继续捶腿。
外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玉娇掀开帘子进来，脸上带着几分喜色：娘娘，皇上往咱们这儿来了！
安陵容眉心一动，扶着玉妙的手坐直了些。这些日子皇上来得勤，三五日便来一次，有时只是坐坐，说几句闲话，有时带着新贡的瓜果点心，看着她吃两口才走。
她怀着龙胎，现在又是太后跟前的红人，宫中眼热的人多，可能让皇上这般惦记的，除了景阳宫，便只有碎玉轩那位了。至于华妃，皇上可能是心里纠结吧，所以去的次数明显少了很多，但是华妃格外重视这一胎，皇上去与不去就没有那么在意了。
替本宫更衣。安陵容撑着腰站起身，玉娇忙取了那件藕荷色织金长袄来，又在外头罩了件狐肷披风。
她如今肚子大，寻常的衣裳穿不得，这件长袄是内务府新制的，腰身放宽了两寸，袖口绣着缠枝石榴，寓意多子多福。
刚收拾停当，外头便传来太监的唱和：皇上驾到——
安陵容扶着玉妙的手迎到殿门，正要屈膝，便被一双手臂托住了。皇上的手掌温热而干燥，带着御书房里熏的龙涎香气息，轻轻握在她肘弯处：免礼。你身子重，朕说过多少次，不必迎出来。
礼不可废。安陵容顺势直起身，抬眸看他。皇上今日穿着石青色常服，腰间系着玉带，眉宇间带着几分倦意，眼底却亮着，像藏着什么喜事。
她心中微微一动，面上只做不觉，含笑问道，皇上今日下朝早，可用过午膳了？臣妾让小厨房备了蟹粉狮子头……
朕吃过了。皇上摆摆手，示意她到榻上坐，自己也在对面坐了，目光落在她腹部，忽然笑了，八个月了？
回皇上，整八个月。安陵容手轻轻抚上肚子，那里正传来一阵轻微的蠕动，像小鱼在腹中摆尾。她垂眸，声音柔了几分，这孩子闹腾得很，夜里总踢臣妾，想来是个活泼的。
活泼好。皇上点点头，忽然倾身向前，声音压低了几分，容儿，朕今日来，是要给你一个惊喜。
安陵容抬眸，正对上皇上的目光。那目光里有几分得意和期待，像等着大人夸奖的孩童。
她心中早已猜到七八分，面上却露出恰到好处的茫然与欣喜：惊喜？
朕准了你母亲进宫侍产。皇上握住她的手，掌心温热，不仅如此，朕还派了太医院最好的眼科圣手去瞧，你母亲的眼睛……如今已经能瞧见些光影了。朕想着，等她再调养些时日，说不定能认得人。
安陵容怔住了。
这不是装的。她确实让一寒去办过这件事，将林秀和萧姨娘悄悄接进京，安置在城外的一处宅子里。可皇上竟知道了，不仅知道了，还派了御医，还准了进宫……
她眼眶一热，泪水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这是这具身体残留的本能，是原主对母亲深入骨髓的执念。
她想要开口，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只发出一声哽咽。
怎么哭了？皇上慌了神，忙用拇指替她拭泪，可是朕哪里说得不对？
不……不是……安陵容摇头，泪水却越擦越多。
臣妾……臣妾是高兴。她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皇上待臣妾这样好，臣妾……臣妾不知该如何报答……
傻话。皇上松了口气，轻轻拍着她的背，像哄孩子一般，你是朕的婳妃，怀着朕的骨肉，朕待你好，是应该的。
他顿了顿，声音忽然低下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感慨：朕年少时，母妃去得早，最见不得……见不得母子分离。你母亲眼睛不好，你又在宫中，这些年想必吃了不少苦。如今朕能做的，也就是这些了。
安陵容伏在他肩头，泪水洇湿了一片石青色缎面。她想起之前网上对于大胖橘的人物分析，皇上对生母有执念，对二字有近乎偏执的向往。她这一哭，倒是歪打正着，触到了皇上心底最软的那根弦。
可哭归哭，她的脑子却清醒得很。皇上今日这般殷勤，除了真心，未必没有试探。皇后倒台，后宫空出一大块权力，太后有意扶持乌雅柔嘉，皇上却在这个时候抬举她安陵容，还准她母亲进宫……这是在向太后表态，也是在向朝野表态。
皇上，她抬起脸，眼眶还红着，声音却稳了，这后宫姐妹都有了身孕，现在就臣妾的母亲入宫，会不会不妥？
朕已经禀过太后了。皇上替她拢了拢披风，语气不容置疑，太后说，你怀着身子，母亲在身边，心里踏实，对皇嗣也好。朕已经吩咐下去，明日一早，便有人送你母亲过来。至于其他人，华妃和敬妃那里也就这几天的事儿，嫔位以下没有进宫陪产的先例。
安陵容垂眸，心中飞速盘算。太后应了？那老狐狸竟这般痛快？是了，她准林秀进宫，不是恩典，是掣肘。母亲在身边，她便有了软肋，行事便要多三分顾忌。可皇上偏偏又是真心想让她高兴……这两股力量绞在一处，倒让她进退两难。
臣妾……谢皇上隆恩。她最终只是轻轻说道，将脸埋进皇上肩头，不再多言。
皇上又坐了一盏茶工夫，说了些朝堂上的闲事，哪个大臣上了折子，哪个皇子功课进步，语气轻松得像寻常夫妻。安陵容含笑听着，偶尔应和两句，目光却落在窗外的桂树上，看那最后一点金黄被风吹落，消失在青砖缝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