椅下那条细槽还在往外吐东西。

    蓝边先露一线,像被谁从里面捏住,慢慢往外送。木头里有很细的摩擦声,沙沙地蹭,贴着空椅脚,一路蹭到众人鞋边。台面上的旧册也跟着翻了半页,纸角轻轻弹起,又压回去。

    陆折的右掌还竖在台边。

    掌根那道裂口已经不止是疼,像有一根细硬的东西贴着骨头往里钻。血从掌缘往下淌,先在薄页边上抹开一层暗红,再顺着手腕一滴一滴落到地上。旧册、镇纸、台边那点认人的劲,全拴在这只手上,半分都不能松。

    许观的手扣在他右肘外侧,指节发白。

    “别看椅子。”老周嗓子发干,声音压得很低,“先盯手。”

    阿槐已经蹲下去半边。

    他没直接碰那条槽,先把从空椅上扯下来的湿袖又拧了一圈,湿布贴住指尖,才去试槽口那抹蓝边。布一沾上去,空椅背上搭着的剩下半截灰蓝值守服轻轻往下一垂,袖口又朝周师那边摆了一寸。

    短发女人呼吸一紧,手背的筋都绷出来了。

    瘦长男人原本压着车把,眼珠朝那边一斜,肩膀跟着缩了一下,推车轮子却没敢停。

    “慢。”陆清禾把灯压得更低,光线只擦过椅腿和阿槐手背,没送进桌心,“只看边,别把整面照出来。”

    周师躺在车上,胸口起伏几乎看不见。

    湿冷半截值守服盖着他手和前胸,只露出一点下巴。那双眼皮又轻轻颤了一下,车栏边那两根手指慢慢动,先碰了一下自己胸前,再往空椅底下点了点,最后停在右边窄槽的方向。

    老周盯着那几下,嘴唇抖了一下,没再往前扑。

    他喉头滚了滚,像把一口旧痰生生咽回去,才挤出一句。

    “桌上这张,认台边。”

    “椅下压的这一张,走领出。”

    阿槐手上微顿,抬眼看他。

    老周盯着那条蓝边,眼底发红,话却越说越顺了些。

    “当年后洗房带人走,不光要让上头看见还有人在岗。还得给出门那头一口纸。车过槽,认这一口。少了它,窄槽吃车。吃完车,再回头点人。”

    短发女人咬着后槽牙,压着声问:“怎么抽?”

    “半张。”老周说,“别全露。”

    陆折胸前那块缺角又抽了一下。

    这一下比刚才更深,像有人隔着皮肉,拿硬尺在那儿往里顶。他额角的汗沿着鬓边往下走,滴到眼尾,刺得生疼。他没擦,手也没动,只把竖着的右掌又稳了半寸。

    旧册立刻顺着这半寸偏过来。

    镇纸跟着滑了一线,黑木在台面上磨出一声轻涩的响。

    “它还盯着你。”陆清禾站在他左后,灯头一点不敢抬,声音也轻,“能撑多久?”

    “够他们抽。”陆折说。

    他这句话很短,说完,喉间也带出一点腥味。

    许观听见了,眉骨动了一下,手下却没松,反而更死地卡住他右肘。那只旧伤压着的左肩已经开始细细打战,整个人像一根绷到尽头的铁丝,随时会断。

    阿槐没再问。

    湿布缠在指尖上,他贴着槽边一点点往外拖。动作极慢,像在从死人指缝里抠什么东西。蓝边薄物随他手势露出更多,先是一角,再是一指宽,灰尘被擦开后,纸面下头浮出一笔旧蓝章残边,还有一道被水泡过的细线。

    空椅底下立刻传出一声轻响。

    不是纸响,是木头里某个卡扣被带动的声音。

    空椅前腿往前蹭了半寸。

    椅背上那半截值守服往下塌得更深,袖口几乎要擦到周师肩头。

    “停。”老周低喝了一声。

    阿槐一下定住。

    车上的周师指尖又动了。

    这回动得更慢,先在盖着他的湿袖上轻轻划了一下,再往自己胸口摁了摁。那动作没什么力,指腹一抬一落,像风里快灭的火星。老周看着,眼圈一下更红,声音却更稳了。

    “它找领位。”

    “先给他搭上。”

    阿槐立刻反应过来,手腕一抖,把刚抽出那一截薄页贴着周师胸前湿袖下方塞进去半寸。

    只露蓝边。

    只露纸角。

    连上头的字都没给全。

    那半截湿袖像自己记得地方,纸一进去,布面自己往里伏了一点,把蓝边压出一条细窄的露口。周师胸前那团原本乱塌塌的湿布,竟像被什么旧手法顺了一下,平了不少。

    右侧窄槽里立刻响了一声细滑的回音。

    很轻。

    却真切。

    像深处有人拿指甲在木槽里挠了一下,答了一声“收着”。

    短发女人眼里一亮,回头看了老周一眼。

    老周没看她,只盯着周师胸前那一线蓝边,喉结狠狠滚了一下。

    “对了。”

    “接着送。”

    瘦长男人本来就压着车轮外侧,闻言连肩都没抬,只低声骂了句脏话,手上猛一加劲,把右边轮子往窄槽更里头送。短发女人跟着从后头顶住,血糊糊的掌心擦着车把,发出闷闷的响。

    这回窄槽没再咬轮。

    车身只顿了一下,就顺着右边那道细口往里滑了两尺。

    周师连同那团湿袖、胸前露出的蓝边,一起被送深了些。前头原本卡住的地方像是被认开了,槽里传出一阵细碎的木响,没再顶回来。

    岑秋屏一直压在更后面稳灯。

    见车真的走动,她绷直的后背才松了半寸,呼吸跟着重了一点。那点气一出,又立刻被她咽回去,灯头依旧稳稳卡在低位,只照陆折的掌、椅脚、周师胸前那道线,别的地方一概不碰。

    “还差一截。”阿槐蹲在椅边,眼没离开槽口,“下头还有。”

    老周点了点头。

    “抽出来的只是头。”

    “底下那口纸还压在椅里头。别全拿。全拿了,这把椅子就真空了。”

    空椅空了会怎样,没人问。

    这地方不缺答案,只缺活着把问题留到后头的人。

    陆折掌根又是一抽。

    这回他右手真晃了一下。

    薄页边沿往桌心那道线滑了半寸。旧册跟着往前一翻,镇纸“咔”地撞了一下桌沿,像要顺势压住这一页。陆清禾几乎同一时刻伸手,手背贴着他腕侧,把那半寸又托了回来。

    她没碰纸。

    只碰他手外侧的骨头。

    “别送进去。”她声音很轻,贴着他耳后,“给它看够就行。”

    陆折没应。

    他牙根咬得太紧,腮边的线都绷起来了。额前汗已经把碎发打湿,贴在眼角边,胸前缺角和掌根裂口一上一下对着绞,他能感觉到桌上正账那头像有一支细笔,隔着皮肉往他名字边上轻轻点。

    还没落全。

    还差一笔。

    偏偏就在这一笔没落全的时候,最要命。

    下头矮门那边,木牌响了一声。

    很轻。

    像有什么东西从外侧贴上来,先用边角碰了一下。

    许观肩背一绷,侧脸往下偏了偏。

    短发女人送车的动作没停,骂声却从齿缝里挤出来:“它到门边了。”

    阿槐没回头。

    他又用湿布裹着手,把椅下那张薄物再拖出半寸。纸面露出得更多些,水泡过的蓝边下面,一行旧字终于擦出来两个。

    现存。

    再往后,还压着半个“领”字的起笔。

    老周看见那一笔,整个人像被谁隔空捶了一拳,身子狠狠晃了晃。瘦长男人腾不出手,只把腿横过去,死死挡了他一下。

    “别过去。”瘦长男人压着嗓子,“你这时候扑,谁都走不了。”

    老周脸上的肉都在抖。

    他闭了一下眼,再睁开时,眼底那点散乱硬是被压回去了。

    “现存领出。”他盯着那半个字,“我没记错。”

    “桌上认你手。”

    “椅下送他走。”

    他说完,朝周师看了一眼。

    车上的人没声,只是眼皮很轻地又落了一下,像在点头。

    这一眼看得老周整张脸都白了。

    可他没再乱。

    “够了。”他说,“再多,这把椅子要找人补位。”

    阿槐立刻停手。

    抽出来的纸头还卡在槽外,半露不露,刚好够周师胸前那道蓝边连成一气。空椅前腿依旧蹭在原地,像差一口气就会真正往前挪过来。椅背那半截灰蓝值守服垂在半空,水珠滴滴答答落到地上,每落一下,地上都留个暗圆点。

    短发女人和瘦长男人继续推车。

    这一回推得更顺。

    右侧窄槽深处那阵细滑声越来越远,车轮与木槽磨出的闷响也慢慢往里去了。周师胸前那道蓝边在灯下一明一暗,像一条细得快断的命绳,却实打实把这一口路接上了。

    陆折把这一切都收在余光里。

    他没敢转脸。

    真台子只认手,脸一进光,前面争出来的东西全得吐回去。他只能盯着自己掌上那页,看着“现存”两个字下面,那道在“在”字下沿长出来的细竖墨笔又往下坠了一点。

    这一次,笔尖没直冲桌心。

    它像是顺着什么新搭上的旧路,往右偏了一线。

    偏向周师那边。

    偏向那道被湿袖压住的领出页。

    陆折心里一下沉了沉。

    这台子果然是一整套。

    一口认在岗。

    一口认领出。

    前后对上了,车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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