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南军区,猎鹰特种大队卫生队。

    午后的太阳懒洋洋的,透过白纱窗洒在水磨石地上。满屋子酒精和消毒水味。这味儿搁平常呛鼻子,可对一帮刚从泥潭血汗里爬出来的人来说,居然有点安神。

    “哎哟!轻点!轻点啊大夫!那是肉,不是面团!”

    一嗓子杀猪叫,撕了卫生队的清净。

    诊疗室里,李二牛趴病床上,裤子褪一半,露一片青紫肿胀的屁股。一个小护士拿镊子,给他清伤口里的烂肉和沙砾。

    “叫啥叫!刚才选拔营也没见你这么娇气!”小护士白他一眼,手上不停,“再乱动,给你扎一针镇定剂!”

    “别别别!俺不叫了还不行嘛……”李二牛把脸埋枕头里,咬着床单哼哼。

    门口,沈峰跟几个过了选拔的新队员排队等体检。

    大队的规矩。

    每回选拔结束,入选的必须做一次顶格的全面体检。治外伤是一说,更是排隐患、建身体档案。特种兵是国家拿金子堆的,身子骨必须搁在巅峰。

    “二牛这嗓门,当通讯兵倒是块料。”杨锐靠墙站着,听里头的惨叫,乐了。

    沈峰没搭腔,低头瞅自己的手。

    手掌缠着厚纱布,是卫生员每天换的药。今天才轮到专科复查,纱布跟皮肉有点粘,透着黑红。

    “下一位,27号,沈峰!”

    诊疗室门开了,小护士探头喊。

    沈峰站直,整了整作训服,大步进去。

    李二牛已经拾掇完,一瘸一拐往外挪,瞅见沈峰,挤眉弄眼:“峰哥,里头医生是个女的,长得可带劲了。就是有点冷,跟冰块似的。”

    “滚蛋。”沈峰抬脚虚踢。

    李二牛嘿嘿笑着溜了。

    沈峰走进里间隔间。

    独立专家诊室,家伙什比外头高级。墙上挂着人体骨骼图。

    办公桌后,坐着个穿白大褂的女军官。

    背对门,正看刚送来的x光片。

    “报告!列兵沈峰,前来体检!”沈峰立正,敬礼。

    女军官转过身。

    沈峰怔了一下。

    二牛说是个美女,可他没料到是这么个……特别法。

    年轻,二十四五。皮肤白,白得有点透,跟这屋里那帮晒成黑炭的糙老爷们一比,扎眼。金丝边眼镜,头发盘脑后,露一截修长的脖子。

    肩章一杠三星。上尉。

    比沈峰这个刚授衔的列兵,高出去好几级。

    最扎眼的是那双眼睛。冷静,理智,锋利。她瞅沈峰,就是在看一张等着下刀的标本,没半点多余情绪。

    “坐。”

    声音清,凉。

    沈峰在凳子上坐下,腰杆还是笔直。

    “上衣脱了。”女军官抄起听诊器,淡淡的。

    沈峰不扭捏,利索脱了,露出上身。

    女军官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几秒。

    一具满是爆发力的身子。肌肉线条流畅紧实,钢丝绞出来的。但更扎眼的是伤。

    新伤摞旧伤。

    肩膀上圆木磨的血印,后背匍匐留下的划痕,胸口大片淤青。

    左肋那儿,一道淡淡的刀疤……云江滨江一号地下室留的。

    “你这身子,让坦克碾过?”

    女军官推了推眼镜,听不出是损还是疼。

    “报告首长,训练。”沈峰答。

    “训练?”女军官嗤了一声,听诊器贴上他胸口,“深呼吸。”

    沈峰照做。

    冰凉的听诊器贴滚烫的皮上,激起一层鸡皮疙瘩。

    “心率58,偏慢,但有力。运动员心脏。”女军官收了听诊器,又按他腹部和肋骨。

    手指按到左肋旧伤,沈峰的肌肉本能一紧。

    “这儿受过伤?”她逮住了。

    “是。以前摔的。”沈峰不想多唠。

    女军官瞅他一眼,没揭穿,在体检表上记了几笔。

    “手伸出来。”

    沈峰迟疑了一下,慢慢伸出双手。

    纱布让汗浸透了,一股味儿。

    女军官皱眉,从托盘里拿剪刀,小心剪开。

    一层一层剥。最后一层跟血痂粘着,一动就钻心地疼。

    沈峰面不改色,眉头没动一下。

    纱布揭开。

    这双手,没法看。

    掌心全是茧子和水泡,指关节皮开肉绽,有的地方深得见骨。指甲缝里塞满黑泥和干透的血。

    这哪像十八岁小子的手。这是工地十年苦力的手,是悬崖上攀了一辈子的手。

    女军官的动作停了。

    她瞅着这双手,眼里那点冷,裂了条缝。

    她抬头,直瞅沈峰的眼睛。

    “你叫沈峰?”

    “是。”

    “我是苏瑾。猎鹰大队军医。叫苏医生,或者苏组长。”

    苏瑾。

    沈峰心里一震。

    苏瑾……S。滨江一号地下室被围殴后,就是她在医院留的纸条。那张纸他贴身带了几个月,上面的每一笔他都记得。

    眼前这个戴着金丝眼镜、冷静得像手术刀的女军医,就是纸条上那个“S”。

    他拿眼角余光又扫了她一眼。苏瑾……这两个字他在心里念了几个月,绝不会记错。

    终于找到她了。

    “看啥?”苏瑾捕捉到他的眼神。

    “没啥。”沈峰收回目光,“苏医生,咱以前是不是见过?”

    “云江人民医院的军医多了。”苏瑾不接茬,拿起碘伏,棉签蘸了,开始清创,“手别缩。”

    她的动作又轻又细,修精密仪器的手艺。

    “疼吗?”苏瑾问。

    “不疼。”

    “嘴硬。”苏瑾手上稍一使劲,沈峰的手指颤了一下。

    “神经反应,骗不了人。”苏瑾淡淡的,“你的痛觉神经灵得很,说明你不是木头。既然不是木头,为啥把自己练成这样?”

    沈峰沉默。

    “我看过你档案。”苏瑾一边清理,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说,“新兵连全能第一,选拔营第二。雷神说你是百年难遇的苗子。”

    “教官抬举。”

    “可我看你像个疯子。”

    苏瑾抬头,目光锋利。

    “这手上的伤,不是一回弄的。磨烂,结痂,再磨烂。你自虐?还是觉这双手不是自个儿的?”

    “报告苏医生,我想变强。”

    “变强的法子多了,不是非把自己练废。”苏瑾指指他的指关节,“这儿,软骨已经磨了。照这么整,不到三十,你的手就成鸡爪子,枪都端不稳。”

    “那就在三十岁前,把该办的事办完。”沈峰的声音平平。

    苏瑾的手顿了一下。

    她听出了这话背后的决绝。

    不计后果,不留退路。

    “啥事值得你这么拼?”苏瑾瞅着他,“提干?立功?还是那些虚头巴脑的荣誉?”

    沈峰瞅着苏瑾。

    这女军医漂亮,也聪明。好像能看穿人。

    “苏医生,你是医生,我是兵。”沈峰收回目光,瞅着自己血糊糊的手,“你的活儿是救人,我的活儿是杀人。不一样。”

    “杀人?”苏瑾嗤了一声,“现在是和平年代。你枪口还没抬,兴许就退役了。身子搞垮了,往后咋过?咋对得起把你拉扯大的爹妈?”

    一提爹妈,沈峰的眼神一下子冷了。

    压在心底那股戾气,没搂住,泄出来。

    “我没爸了。”

    沈峰的声音低,冷得瘆人。

    “我爸死了。让人害死的。”

    苏瑾愣住了。

    她没想到一碰就碰着这小子的死穴。她查过档案,他父亲原是刑警,几年前一场车祸走了,卷宗上定的是醉驾坠江,面上并不光彩。至于“被害”,没这白纸黑字,是这小子心里的执念。

    “抱歉。”苏瑾的声音软了点。

    “不用抱歉。”沈峰瞅着她,“苏医生,你问我为啥这么拼。”

    他伸出那只还渗血的手,慢慢攥成拳。

    “因为我有必须办完的事。”

    “这双手,不是拿筷子吃饭的,也不是数钱的。”

    “是握刀的。”

    “它废了,我用牙咬。牙碎了,我用骨头撞。”

    “只要还有一口气,我就不停。”

    诊室里静下来。

    就剩墙上钟滴答滴答。

    苏瑾瞅着眼前这个十八岁的列兵。脸上还带着少年气,那双眼睛里却沉着一片她看不透的东西。

    恨,责任,还有一种叫人心疼的孤。

    她在猎鹰三年,硬汉见了一茬又一茬。没一个给她这感觉。

    一把在火里烧着的剑。

    “手伸直。”

    苏瑾吸了口气,打破沉默。

    她重新拿棉签。这回动作更轻,带了点不易察觉的小心。

    “我不管你有啥使命。”苏瑾低着头,专注弄伤口,“但只要你在猎鹰一天,你就归我管。你的身体是国家的财产,我不许你瞎糟践。”

    她从抽屉拿出一盒白色药膏,涂在伤口上。

    “我特调的生肌膏,比部队发的好使。一天涂两回,三天结痂。”

    她把药膏塞沈峰手里。

    “拿着。”

    沈峰瞅瞅药膏,又瞅瞅苏瑾。

    那个冷冰冰的女军医,这会儿还板着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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