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戈扶着他爸刚在堂屋坐下,院门外就响起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不是刘癞子,刘癞子没这个胆量这么快回来。

    是一个女人的声音,尖酸刻薄,隔着三条巷子都能听见:“楚老大,你可想清楚了!我大哥说了,三天之内,要么还钱,要么嫁闺女!你今天必须给我个准话!”

    楚戈的手顿住了。

    他听出来了,是媒婆王翠花。

    这婆子在青山村的名声比茅坑还臭,专门替人说亲,说的全是缺德亲——东家的傻闺女嫁西家的老光棍,南边的瘸子配北边的瞎子,从中捞好处。谁家要是有还不上的债,找她准没错,她能给你安排得明明白白。

    楚芸的脸“刷”地白了,下意识往楚戈身后躲。

    “哥,她又来了……”楚芸的声音在发抖,“这半个月,她天天来,每次来都要打我……”

    楚戈转过头,看着她脸上那个巴掌印,还没消,红肿得厉害。

    “她打的?”

    楚芸点点头,眼泪又开始往下掉。

    楚戈没再问,转身往外走。

    堂屋到院门,不过十来步。

    他走得并不快,但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人心口上,带着一种让人喘不过气来的压迫感。

    楚德厚在后面喊:“小戈,你别冲动——”

    楚戈没回头。

    他推开院门,王翠花正好走到门口。

    这婆子五十来岁,矮胖身材,脸上擦着劣质的脂粉,嘴唇涂得跟喝了血似的。她身后跟着两个汉子,不是刘癞子的人,是村里两个好吃懒做的泼皮,被她花钱雇来壮声势的。

    “哟!”王翠花看见楚戈,先是一愣,然后认出来了,脸上堆起假笑,“这不是楚家大小子吗?放出来了?正好正好,你回来的正是时候,我跟你说——”

    “你说谁要嫁闺女?”楚戈打断她。

    王翠花被他这直愣愣的语气噎了一下,但很快就恢复了那副媒婆嘴脸:“哎呀,这不是你爸欠了刘家的钱嘛,两千块,三年了,利息都不少了。刘家大彪说了,只要楚芸嫁过去,这笔账一笔勾销,还倒贴一百块彩礼呢!你说这好事上哪找——”

    “我妹妹今年多大?”

    “啊?”王翠花一愣,“十……十七啊。”

    “十七岁,你让她嫁给刘大彪?”楚戈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刘大彪今年多大?”

    王翠花脸上的笑有点挂不住了:“那……那男人大点知道疼人嘛……”

    “四十三。”楚戈替她说了,“比我还大一轮。”

    “哎呀,这年头——”王翠花还想辩解。

    楚戈往前走了一步。

    他比王翠花高了整整一个头,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神冷得像腊月的寒冰。

    “我问你,我妹妹脸上的巴掌印,是不是你打的?”

    王翠花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我……我就是教训她两句,谁让她不识好歹——”

    “啪!”

    一巴掌。

    楚戈没用什么力气,也就一成不到。

    但王翠花整个人直接转了两圈,一头栽倒在地,半边脸肿得跟馒头似的,嘴角裂开,血混着脂粉糊了一脸。

    “你——你敢打我?”王翠花捂着脸,声音都变了调,“你知道我大哥是谁吗?我大哥是——”

    “滚。”

    楚戈只说了这一个字。

    跟在王翠花身后的两个泼皮对视一眼,其中一个壮着胆子往前迈了一步:“楚戈,你别太嚣张,王姐可是——”

    楚戈看了他一眼。

    就一眼。

    那个泼皮的话全堵在嗓子眼里,腿肚子开始转筋。

    他见过狠人,但没见过这种眼神——不是凶狠,是平静。一种看死人的平静。

    “我再说一遍。”楚戈的目光从泼皮身上移开,落回王翠花脸上,“滚。”

    王翠花连滚带爬地站起来,脸上的脂粉被泪水冲出一道道沟,狼狈得像只落水的母鸡。她指着楚戈,手指都在抖:“你……你给我等着!我大哥不会放过你的!刘大彪也不会放过你的!你们楚家——你们楚家等着瞧!”

    她说完转身就跑,两个泼皮也跟着跑了。

    跑出去十几步,王翠花还不忘回头放狠话:“三天!就三天!到时候你们跪着来求我,我都不带答应的!”

    楚戈站在院门口,看着她连滚带爬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口,转身回去。

    院子里,楚德厚拄着拐杖站在堂屋门口,脸上的表情又惊又怕。

    “小戈,你……你不该打她。她大哥是乡里食堂的采购,刘大彪更不好惹,你这才刚回来——”

    “爸。”楚戈打断他,“你腿上这伤,是怎么摔的?”

    楚德厚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突然问这个。

    “我……我说了,后山那个山洞——”

    “你去后山,是想找那个老道士帮我翻案,对吧?”

    楚德厚沉默了。

    “你为了我的事,把家里的牛卖了,地押了,还借了两千块外债。”楚戈的声音有点哑,“你在法庭上晕过去,是芸芸把你背回来的。你腿摔断了,舍不得去县医院,在乡卫生所随便接了一下,结果接错了位,现在这条腿等于废了。”

    楚德厚的眼眶红了:“小戈……”

    “爸,你听我说完。”楚戈走过去,在他面前站定,“三年前那件事,我是被冤枉的。我不是强奸犯,我从来没有碰过那个女孩。”

    楚德厚的嘴唇哆嗦着,眼泪终于掉下来了:“我知道……我知道你不是那种人……”

    “但你不知道真相。”楚戈说,“你不知道是谁害的我,也不知道为什么。”

    他深吸一口气。

    “今天,我把所有事都告诉你。”

    楚戈在他爸面前,直直地跪了下去。

    “砰”的一声,膝盖砸在泥地上,额头磕在地上,磕出了血。

    “小戈!”楚德厚急了,弯腰去扶他,“你这是干什么!快起来!”

    楚戈没起来。

    他跪在地上,额头贴着冰冷的泥土,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带着三年没流过的泪。

    “爸,对不起。这三年,让你受苦了。让芸芸受苦了。”

    “你起来——”楚德厚的声音也哽咽了,“你起来说话……”

    楚戈直起身,额头上破了一块皮,血顺着鼻梁往下淌。他没有擦,就那么跪着,看着他的父亲。

    “三年前,我在大学里谈了一个女朋友,叫沈若晴。”

    楚芸端着一盆热水从厨房出来,听到这话,脚步顿住了。她站在门口,没进来,安安静静地听着。

    “她是我们系的系花,长得漂亮,家里也有钱。”楚戈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讲一个别人的故事,“我们好了大概半年,感情一直不错。但后来,有一个人也看上她了。”

    “谁?”楚德厚问。

    “周明远。”楚戈说出这个名字的时候,声音里没有恨意,只有一种沉甸甸的冷,“省城周家的少爷,家里开房地产公司的,资产过亿。他追了沈若晴三个月,沈若晴没答应,因为她还跟我在一起。”

    “周明远觉得丢面子了。他一个富家少爷,追不到一个乡下穷小子的女朋友,传出去不好听。”

    “所以他就想了个办法——让我消失。”

    楚戈擦了擦额头上的血,继续说道:“那年某天,周明远请我吃饭,说想交个朋友。我那时候傻,以为他真是想和解,就去了。饭桌上他灌了我三杯酒,酒里下了药。”

    “等我醒过来的时候,我躺在一家酒店的床上,身边还躺着一个女孩。那个女孩我没见过,衣衫不整,头发散乱,像是被人侵犯过的样子。”

    “然后警察就来了。”

    楚戈闭上眼,那段记忆像刀子一样,每次想起来都割得人生疼。

    堂屋里安静得只剩下呼吸声。

    楚德厚坐在椅子上,老泪纵横。他张了几次嘴,想说什么,但每次都被哽咽堵了回去。

    楚芸蹲在门口,手里的毛巾掉在地上,眼泪无声地往下淌。

    “这三年,我在监狱里想明白了一件事。”楚戈说,“有些仇,法律报不了,得自己报。”

    “小戈——”楚德厚急了,“你可不能做傻事!”

    “爸,你放心,我不会乱来。”楚戈站起来,膝盖上的泥土都没拍,“但我也不会放过周明远。三年牢,我坐了,这笔账,我得跟他算清楚。”

    楚德厚看着他,忽然觉得儿子变了。

    三年前的楚戈,是那个考上大学、意气风发的农村少年,眼里有光,心里有梦。

    三年后的楚戈,眼睛里没了光,但多了一种更沉的东西。

    像刀。

    藏在鞘里的刀。

    “哥——”楚芸跑过来,一把抱住他,“我就知道你不是强奸犯……我就知道……”

    楚戈拍了拍她的后背:“别哭了,哥回来了。”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他爸那条伤腿上。

    “爸,你这腿,让我看看。”

    “看什么看,乡卫生所的大夫都说接不好了——”

    “我能接。”

    楚德厚愣住了。

    楚戈蹲下去,挽起他爸的裤腿。

    小腿中段,明显变形,皮肤表面青紫一片,用手一摸,能感觉到骨头错位的凸起。

    真气探入。

    楚戈闭上眼,感知着那条腿的情况——胫骨粉碎性骨折,腓骨移位,筋脉大面积淤堵,气血完全不通。

    要是按现在的医疗条件,得开刀做手术,打钢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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